苏无名与卢凌风急匆匆地冲进延康坊一处僻静的宅邸,靴底踏过门坎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万安在前面引路,脚步飞快,穿堂过廊,片刻不敢停留。
这宅邸从外面看并不起眼,青砖灰瓦,与长安城中寻常官宦人家的宅院并无二致,可此刻却被雍州府的差役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横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穿过两道回廊,万安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房门两侧各守着一名持刀差役,见到苏无名与卢凌风连忙躬身行礼。
而房门外,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面色凝重如霜——正是雍州长史杜铭。
苏无名与卢凌风快步上前,双方拱手行了一礼。
苏无名没有多馀的寒喧,直截了当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急切:
“杜长史,你可查验清楚了?
行凶者,当真是沙斯?”
杜铭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推开身后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引着二人走进房内,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语气里满是审慎与凝重:
“是不是沙斯所为,尚未可知。
但死者死状极为蹊跷,浑身上下并无明显外伤,面色安详如睡,仿佛只是在梦中被人取走了性命。
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此人的身份。
如今长安城接连出了两条命案,二人之间的联系,想必你也心知肚明。”
苏无名的声音沉静而冷峻:“不错。
窦怀贞与宇文慕恺——一个是关陇世家出身的高门显贵,当朝宰相;
一个却是出身庶族的匠户,一生与图纸、木料、机关打交道,若不是因缘际会,根本不可能与朝堂扯上关系。
这两个人,论出身、论品级、论人脉,风马牛不相及,若非沙斯这桩案子,根本不会有人将他们相提并论。
但他们确实有一个共同点——都参与了参天楼与千叟宴。
窦怀贞是天子钦点的千叟宴筹办之臣;
而宇文慕恺,则是参天楼的设计者。”
杜铭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而审慎,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困惑与凝重:“不错。
如今这二人在一夜之间先后离奇死亡,若是说这其中毫无关联,那定然是假的。
窦怀贞是千叟宴的筹办之臣,宇文慕恺是参天楼原来的总匠师——可这次重修参天楼,朝廷并未直接任用宇文慕恺,而是由王元通另择了工匠。
也就是说,宇文慕恺其实并未直接参与此次重修。
既然如此,那人——或者说沙斯——为何还要对宇文慕恺下手?
这一点,本官确实想不通。”
苏无名闻言,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沉稳神色,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锐光。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恩师传授给他的笃定与通透:“杜长史,一切不合理之处,背后定然有其合理的原因。
沙斯此人虽然狂妄,却从不做无谓之举。
他杀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理由——或是为了眩耀,或是为了报复,或是为了替某人扫清障碍。
宇文慕恺虽然此次未被朝廷任用,但他毕竟是参天楼原来的设计者,对这楼的构造、机关、材料了如指掌。
若是有人想在参天楼上动手脚,宇文慕恺便是绕不过去的坎。
我想先进去验验尸,或许能从尸身上找到些线索。”
杜铭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房门。
苏无名大步踏进房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极淡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门窗紧闭,并无撬锁痕迹;
屋内陈设整齐,没有打斗的迹象;
桌上的茶盏还冒着极淡的热气,仿佛主人只是暂离片刻。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停尸的榻上时,饶是他见惯了各种离奇凶案,此刻也不禁瞳孔微微一缩。
正如杜铭方才所言,这宇文慕恺的死状确实诡异非常。
只见这具尸身并非寻常的仰卧或侧卧,而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靠在墙角——尸体双腿盘曲,一脚悬空,一脚脚尖点地,双手向上举起,五指微张,仿佛在接什么东西。
他的头颅微微上扬,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象是在临死前看到了某种极美妙的景象。
苏无名心中一动,这种奇特的姿势,似乎与沙斯当年在控鹤监时最擅长的那种幻术手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缓缓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尸体身上的每一处细节,脑中飞快地拼凑着那些散落的线索。
卢凌风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房间。
忽然卢凌风指着一处道:“苏无名,你看!”
苏无名顺着卢凌风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座雕像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尊踩鬼天王像,青面獠牙,双目圆睁,单脚点地,另一脚悬空,双手向上托举,五指微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