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的话音落地,苏无名与裴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冷意。
苏无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整了整袍袖,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调子,却每一个字都象是刀锋划过冰面,精准而冷厉:“裴公,此人能在卢凌风接到圣旨之后,便立刻散布流言,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令之传遍整个长安街——可见其势力之大,不仅早就知道了这赐婚圣旨的内容,更是早有准备,提前布好了传谣的人手。
能做到这一步的,长安城中不过寥寥数家。
寻常市井之徒绝无这等能量,恐怕背后站着的人,是世家中的某些大人物。”
裴坚闻言,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象是被寒冰封住了一般。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堂中央,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半辈子之后终于爆发的冷厉与决绝,与他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副唯唯诺诺、不得罪任何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能量大?能量大又如何。
我裴坚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在朝堂上谨小慎微了大半辈子,从不与人结怨,也从不仗势欺人。
但这不代表我裴坚没有骨头。
今日有人敢欺辱我家喜君,用这等肮脏手段坏人女儿家的名声——此仇非报不可!
我不管他背后站的是谁,不管他是五姓七望还是什么皇亲国戚,既然他敢把手伸到我裴坚的女儿身上,那便别怪我裴某人不讲这几十年的情分!”
苏无名缓缓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裴坚身旁站定。
有些事一旦撕开了口子,便再也没有回旋的馀地。
你不怕到最后查出了什么不能碰的人?”
裴坚缓缓转过头来望着苏无名,眼中那股冷厉与决绝没有丝毫动摇。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山,不容置疑:“非查不可。
我裴坚这辈子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也从不仗势欺人。
可今日有人敢用这等肮脏手段坏我女儿的名声,若我就这般忍气吞声,那往后朝中岂不是人人都能往我裴氏头上泼脏水?
喜君便是我裴坚的底线——谁碰谁死。
你不用劝我,老夫这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已经过得够久了,今日便是把天捅破,也要让那幕后之人知道,裴氏的门楣不是谁都能踩的!”
苏无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随即伸手往一旁站着的樱桃一指,朗声道,语气里满是算无遗策的从容与笃定:“好。
裴公既然决心已定,那苏某便倾力相助。
这位樱桃姑娘,乃是陛下亲命的内卫。
有她在,便可调阅内卫在京中的所有眼线与存盘。
只是若当真惊动了内卫去查此事,裴公,那到时可是半分情面也留不得了,你的名声——”
裴坚没有等他说完。
这位素来以温良恭俭让闻名朝堂的老臣,缓步走到褚樱桃面前,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郑重其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裴喜君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坚定与恳切:
“樱桃姑娘,老夫知道你与喜君情同姐妹,此番不远千里从宁湖一路护她回长安,这份情谊裴氏阖族铭记于心。
今日喜君被人污蔑,我裴坚恬为喜君之父,在此恳请樱桃姑娘——请姑娘仗义出手,替喜君讨回公道。
老夫知道此事若请动内卫,必会惊动陛下,也必会让朝中同僚说我裴坚仗势欺人。
但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便豁出去了!
他日若有人因此事弹劾老夫、构陷老夫,老夫绝不连累姑娘半分。”
樱桃被这一礼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她攥了攥腰间的剑柄,迎着裴坚那道恳切而不容置疑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般干脆利落,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郑重与温暖:“裴公放心,喜君是我妹妹。
这桩案子,我褚樱桃接了。
不管幕后是谁,我定替喜君把他揪出来。”
裴喜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望着父亲那张苍老却坚定的脸,望着樱桃那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眼框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待卢凌风、裴喜君与樱桃等人被裴坚和苏无名劝着离开之后,厅堂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方才那股义愤填膺的激荡与暖融融的喜气都已散去,只馀下苏无名与裴坚二人相对而坐。
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通过窗棂洒在青石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无名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了方才对着众人时那股子算无遗策的从容与笃定,反倒多了几分只有面对同路人才会流露的审慎与坦诚:
“裴公,你这次当真下定了决心?
为了陛下,不惜与天下世家为敌?
方才在喜君面前我没有多问,但此事一旦查下去,恐怕牵连甚广。
那幕后之人既然敢在圣旨刚下之时便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你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