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抬起眼来望着王德昭,语气淡得象在问一件极寻常的闲事,但每一个字都象是刀刃一样精准而冷厉,直直刺向这场密谈最内核的要害:
“那依德昭兄之见,若是当真走到了那一步,这大唐天下,谁可为帝?
总不能我等费尽心力推翻了这大明宫里的少年天子,到头来却连一个能坐稳龙椅的人都找不出来吧。
先帝子嗣凋零,太宗子孙中如今还活着的不过寥寥数人——德昭兄不会是想从那些旁支庶出的李家子弟里,随便挑一个来充数吧?”
王德昭迎着崔湜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只是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将要爆发的冷沉与决绝:“崔相,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今太宗子孙之中,能得民心者,唯有相王。
相王殿下是先帝嫡子,当年便曾临御天下,是堂堂正正的万乘之尊。
论法理,论名分,这大唐江山本就该是相王一脉的。”
“可如今临淄王一死,相王闭门不出,早已没了争锋之心,谁能让他重新站出来?
相王府里那几位小王爷,哪一个能与当年临淄王相提并论?”
崔湜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王德昭,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光,“所以,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真要废了那小皇帝,拥立新君,唯一的选择便是——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亦是太宗后裔,天皇天后嫡女,论尊贵,满朝宗室无人能出其右。
当年天后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这天下不也照样四海升平?
长公主殿下的手段与魄力,比起当年的天后来只强不弱。
更何况——临淄王如今已成了天子立威的刀下鬼,相王一蹶不振,放眼这满朝宗室,能站出来与那小皇帝分庭抗礼的,也只剩下这一位了。”
王德昭听了崔湜那番欲立太平公主的建议,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忌惮,仿佛崔湜触碰到了一个绝不能碰的禁忌:“崔相,太平公主之手段,你我在天后朝便已领教过了。
这位长公主的手段太过凌厉,她的野心,也绝不在天后之下。
若当真拥立她登基称帝,大唐岂不是要再出一位天后?
以她的手段,登基之后,岂会乖乖听话,垂拱而治?
到那时候,我等便是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将要喷涌而出的冷沉与决绝:
“崔相,乱世当立长君。
我等所求者,是垂拱天子,是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让我等世家来治理天下的天子。
相王殿下虽然如今闭门不出,可他终究是先帝嫡子,是当年便曾临御天下的万乘之尊。
他的名分和威望,不是太平公主能比的。
更何况——临淄王一死,相王膝下尚有成器、成美、成义等几位小王爷,年纪虽轻,却皆聪慧仁厚,绝非庸碌之辈。
若能迎相王重回大宝,来日再将这江山传给成器,相王与太平公主毕竟是亲兄妹,到那时再封公主殿下一道铁券丹书,保她一世荣华富贵,她便是想再起波澜,也师出无名了。
这才是正理。”
崔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藏在了杯沿之后。
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了,可书房中的烛火却仍在微微跳动。
翌日清晨,大明宫朝会。
李重茂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百官依次奏事。
轮到崔湜时,这位百官之首的宰相却并未呈上任何奏本,而是整了整袍袖,从容出班,躬身拱手,朗声道:“陛下,臣崔湜,有本启奏。
臣闻千叟宴乃陛下亲下旨意、彰显天子仁德、与万民同贺新春的盛举。
然此宴筹备至今,虽有王元通监工参天楼,窦怀贞却已不幸遇害。
臣以为,千叟宴乃朝廷脸面,不可无人主持。
臣请旨,以宰相之身,亲自督办千叟宴诸般事宜,直至盛会圆满功成。
另,范阳卢氏卢公进京以来,为文渊阁编篡经典鞠躬尽瘁,臣以为卢公实乃海内儒宗,士林楷模。
恳请陛下加恩,赐予卢公紫金鱼袋,以示朝廷崇儒重道、礼遇天下贤士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参天楼是王元通的地盘,千叟宴是天子钦点的盛事,如今崔湜主动请缨,这分明是要从王元通手里分一杯羹。
而举荐卢从愿——这就更让人看不透了,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虽同为五姓七望,却向来暗中较劲,如今崔湜竟亲自替卢从愿请封,这是转了性子,还是另有所图?
李重茂微微抬起头来,望着殿下躬身拱手、一脸诚恳的崔湜,眼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