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明宫的钟鼓之声在这血色未褪的长安城中异常空灵而震人心魄。
那钟声一记接一记地敲响,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穿透了宫墙与坊门,也穿透了每一个长安人心头那层尚未消散的寒意与馀悸。
来上朝的百官早已无了往日闲谈的雅兴,只是面容肃穆,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门与御道。
许多人经过那些甲胄鲜明、严阵以待的金吾卫时,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些金吾卫从昨夜起便未曾撤换,一个个面带杀气,刀已出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们不象是来护卫宫禁的,倒象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还未散尽的血腥气。
而百官们则是在心中默默地消化着昨夜传来的一个又一个消息。
参天楼下沙斯意图弑君,原本以为这已是胆大包天;
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太原王氏勾结突厥,意图攻陷并州,甚至突袭长安。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众人心中皆是一阵愤怒与后怕——要知道,他们这些官员的家族产业、妻儿老小皆在长安。
突厥兵若是当真进了长安,可不会讲什么礼仪仁义,当年突厥攻破中原城池时的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年迈的官员甚至还能回忆起当年突厥骑兵杀到渭水边时长安城中的恐慌——那时他们还是孩童,却已记住了那种灭顶之灾即将降临的恐惧。
至于消息里面掺杂的史千岁、何弼这等小人物,就更不值一提了。
第二日,大明宫的朝会格外盛大,也格外肃穆。
因昨夜之事,朝廷连夜传下旨意——长安城内文武百官不论官职大小,皆要参加今日的朝觐。
除此之外,长安城制式的勋贵、文武、世家、清流、名儒,凡是在京中有品级者,今日皆被召至这大明宫的朝会之上。
放眼望去,含元殿前的御阶广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朱紫如云,冠盖如林,比之昨夜的千叟宴也不遑多让。
众人被内侍引着,沿那汉白玉御阶拾级而上。
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倾泻而下,落在那些衣冠楚楚的百官身上,却照不亮他们脸上那层尚未消散的凝重与不安。
而站在天子御阶之下最前列的,分别是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
太原王氏昨夜已被连根拔起,长安祖宅被抄,太原老宅也被李元芳率军围了,阖族上下押入天牢等侯三司会审。
而这太原王氏,正是相王府的亲家——相王最宠爱的三子李隆基,娶的便是太原王氏嫡系之女。
要说太原王氏想自己称帝,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个外姓旁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坐上那把龙椅。
可若他们不是要自己做皇帝,那他们要拥立谁为帝?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这位做过皇帝的相王。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兄长了。
他外表忠厚,内里却极有城府。
当年天后废他帝位时他便隐忍不发,之后数次改朝换代他也从不出头,永远躲在别人身后,永远坐收渔翁之利。
若太原王氏当真只是被人利用,相王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还是说——他早已知道太原王氏在勾结突厥、密图谋反,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甚至——他本就是这盘棋的执棋之人之一?
只是临淄王一死,他便立刻缩了回去,将太原王氏推出来当替罪羊?
相王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睁开眼来,与她对视了片刻。
他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随即重新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只是那双眼睛在闭上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光,似愧疚,又似侥幸;似悲痛,又似冷漠。
临淄王的死、太原王氏的复灭,似乎都与他无关,可偏偏每一桩事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仿佛永远站在泥潭的边缘,既不陷入,也不远离。
昨夜太原王氏被抄家灭门,他这个亲家却依旧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穿着亲王朝服,站在天子御阶之下——这份从容本身,便是一种最可怕的本事。
太平公主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了一声。
她倒要看看今日这场朝会上,天子会如何处置这位好叔叔。
昨夜沙斯伏诛、太原王氏复灭,今日便是清算最后总帐的时刻。
而那些昨夜在参天楼上瑟瑟发抖的世家官员,此刻也正站在人群中,揣揣不安地等待着天子的宣判。
这硕大的广场之上虽站满了人,却无一人敢出声议论,只有晨风拂过衣袍的细微声响与远处殿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
随着静鞭响起,一队全副武装的羽林卫从宫内缓缓而出。
甲胄鲜明的禁军分列两侧,刀已出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架御辇缓缓行来。
李重茂端坐于御辇之上,却非平日里那身玄色龙袍,而是一身明光铠,腰悬佩剑,手按剑柄,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