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靠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场戏,心里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打算敲打敲打清河崔氏——不配合度田释奴,那就削一削他们的爵位。
这朝堂上,各大世家和勋贵身上挂的爵位,许多都是断了传承的。
老祖宗死了几百年,甚至压根不是自家祖宗,后人还顶着名头吃香火。
不给祖宗上香,不给朝廷纳粮,拿朝廷的俸禄养自家的猪,这当然不行。
他本来计划得清清楚楚:借清查冒爵,把那些断嗣的、冒认的爵位削掉一半。
这一刀下去,疼归疼,各世家也不好说什么——法理上站不住。
但没想到,清河崔氏的情况比预想的还精彩。
整个家族爵位本来就少得可怜,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个清河县开国男。
结果人家正主站出来了,当堂说了一句:与你无关。
连清河这两个字,清河崔氏都快兜不住了。
不过戏好看归好看,李重茂心里那根弦没松。
他悄悄给了高力士一个眼神。
高力士瞬间会意,转头低声吩咐身旁几个小内侍。
他要查崔恂的底——谁知道这崔恂跟崔琳当堂闹得这么僵,是不是在唱双簧。
这时,崔湜轻轻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崔郎中,你方才说这清河县开国男的爵位,已与清河崔氏无关。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崔恂没有直接回答崔湜。
他转向李重茂,恭躬敬敬地拱手,腰弯得很深。
“陛下,臣接下来所言,恐对先帝有所冒犯——请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
李重茂眉梢微微一动,心里也好奇起来。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朕登基以来,从不因言治罪。
况且崔郎中所言,想必是你父祖亲身经历之事——放心说,朕绝不会怪罪于你。”
崔恂又深深一拜,这才直起身来,声音朗朗,象是憋了很久。
“当年,臣祖父确实是清河崔氏出身不假。
但隋末天下大乱时,清河崔氏执意要投效伪王窦建德——”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臣父不肯,臣祖父亦不肯。
祖父说:太原已有圣人出,当随真龙天子。
于是携家西行,投奔高祖皇帝。”
李重茂一听就明白了——这故事来得正好。
忠臣择明主,弃暗投明,没有比这更能衬出大唐开国的光辉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接话接得恰到好处。
“崔卿的祖父,是真忠义之臣。
能知民生疾苦,能察天命所归——弃窦建德而投高祖,此正如太公望弃殷投周。
天授圣人,良臣择主,这便是大唐基业的根基。”
崔恂闻言,眼框一下红了。
他垂下头,声音发颤:“陛下此言——臣代祖父谢恩。
祖父在九泉之下,也当誓死追随高祖太宗,为大唐千秋大业,鞠躬尽瘁。”
崔恂话音未落,崔湜又站了出来,象是被这故事打动得坐不住了。
“崔郎中之祖父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如此纯臣,天下难得!”
他语气恳切,话锋一转,“既是如此,清河崔氏又为何将你一门逐出族外?”
崔恂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崔琳,这才朝李重茂拱手。
“回陛下。
当年那清河崔氏,不识天数,妄图对抗王化。
竟口出狂言,说天命在窦不在李,在夏不在唐。
我祖父要归唐,他们百般阻挠。
祖父与父亲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投到高祖麾下。
而后祖父与父亲两代人,为大唐兢兢业业,出生入死——”
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没想到到了我父亲这一辈,清河崔氏反倒找上门来。
说我父亲……不识大义,不通明理,就此逐出族谱。”
崔恂这话一落地,殿前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暗道:这崔恂和清河崔氏,好大的仇。
当着天子与满朝公卿的面,一句“不识大义,不通明理”,这是把清河崔氏往死里摁。
然后,所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上首。
李重茂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
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站在下首,也是一脸冷漠,目光沉沉地望着崔琳。
崔琳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声音都劈了:“陛下!
这是崔恂小人谗言,诬告我清河崔氏!
我清河崔氏对大唐忠心耿耿,矢志不渝,从未有过轻慢之举——陛下,我清河崔氏是忠臣啊!”
李重茂冷冷笑了一声。
“我李氏的忠臣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崔恂,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这——才是大唐的清河县开国男!!!”
众人看着龙椅上大发雷霆的天子,心中俱是悚然。
谁能想到,一场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