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大朝会,天还没亮透,弹劾的奏章已经堆了一摞。
李重茂从御座上望下去,苏无名和卢凌风站在百官前列,一个垂着眼象是没睡醒,一个站得笔直像根枪。
李重茂拿起最上面那本奏章,翻了翻,笑了:“苏少卿,卢大将军——这些弹劾你们二人的折子,都快把朕的案头压塌了。
说你们在长安城里掘山动水、破坏风水,搞得民怨沸腾。”
他合上奏章,往案上一丢。
“你们俩,有什么要说的?”
卢凌风抱拳出列,声音硬邦邦的:“陛下,这是有贼人在长安城下修建暗道,意图危害朝廷。
臣等掘地查探,是为防范此大患。”
李日知壑然站出,指着卢凌风,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往痛处戳。
“卢将军,暗道自然要查,也自然要封。
可如今已是年关,你金吾卫与大理寺在长安城里到处掘山动水,百姓怎么过年?
拱卫长安、守护天子,是你金吾卫的本分。
可你却因此事闹得满城动荡,这便是失职。”
卢凌风被这话一刺,微微低了下头,随即又昂起来,脖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可这暗道若不查不封,日后对长安、对天子的危害岂不更深?”
李日知冷笑一声,白须微颤,一句话便砸了回去。
“要查、要封,自然可以——但你堂堂金吾卫大将军,却如工匠一般在城中掘地凿石,我大唐的威严何在?”
卢凌风脖子一梗,又要开口。
李重茂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象一把刀横在两人中间。
“好了。
一个金吾卫大将军,一个同中书平章事,都是国之重臣,在这朝堂上如市井斗鸡一般,成何体统。”
卢凌风立刻收住话头,低头抱拳:“臣等失态,陛下恕罪。”
李重茂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卢凌风身上,语气缓了些:“卢凌风,李相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年关将至,万民同庆,长安城里到处掘山动水,确实不象样。
暗道的事,暂且停一停——年后再查。”
卢凌风猛地抬头:“陛下!
可年后贼人早就——”
“卢凌风。”
李重茂打断他,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里是长安。
你把那些暗道出口都给朕封死了,他们还能攻破长安不成?”
卢凌风垂下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却已压得极平:“臣——遵旨。”
李重茂不再看他,目光越过御阶,扫向满朝文武,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和的笑意。
“去岁波折不断,突厥犯境,南陲起乱——幸得诸公勤于王事,如今边境已平,还发现了占城稻这等利民之物。
可见天命在唐,天命在诸公。”
百官连忙躬身应和:“天命大唐,天命陛下。”
李重茂笑着虚按了一下手。
“除夕之夜,朕不好将诸公强留在宫中。
明日元日,朕在大明宫设宴,与诸公共饮一杯。
朕虽未立皇后,但京中命妇亦不可冷落——便由太平公主在偏殿赐宴,一并庆贺。”
他停了停,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太平公主,笑意不变:“姑姑,明日就辛苦你了。”
太平公主在阶下行了一礼,雍容从容,什么都没说。
李重茂站起身,高力士上前一步,尖亮的嗓音拖得悠长:“散——朝——”
散朝后,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光线昏暗,将太平公主端坐的身影投在屏风上,轮廓一动不动。
李重茂举着茶盏,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随意得象在聊家常。
“姑姑,相王叔——当真不来宫中赴宴?”
太平公主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陛下,王兄自知身犯其罪,已决意自闭王府,不再与外臣交游,以感念陛下不杀之恩。
今日宫宴、明日元日赐宴,皇兄都不会出府。”
李重茂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陛下,我想替卢凌风求一个爵位。”
李重茂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姑姑对卢凌风,还真是疼爱有加。”
他将茶盏搁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却淡了下来:“只是——姑姑,非朕不愿。
范阳卢氏如今势大,卢凌风自身又是金吾卫大将军,手握禁军。
再加一个爵位,朝堂上如何看?
姑姑应该比朕更清楚。”
太平公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重茂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象是让步,又象是在暗示什么。
太平公主闻言一愣,随即微微垂下眼:“我也想让他认祖归宗……可他的性子,陛下也知道,宁折不弯。”
李重茂淡淡笑道:“不急。
姑姑且放宽心,机会总会有的。”
他话音一顿,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