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大朝,是一年里最要紧的朝会。
能排进宫门以内的,在长安城里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多少人穷一辈子官,连那道宫门的门坎都没机会摸一下。”
樱桃上下打量着苏无名那身一丝不苟的装扮,好奇道:“那你这个大理寺少卿——能进殿吗?”
苏无名整了整衣襟,干咳一声:“大理寺少卿,从四品。
按朝廷规制,只能站在殿外廊下。”
樱桃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嫌弃,从头到脚又扫了他一遍:“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你这一身打扮得比新娘子还齐整,图什么?”
费鸡师从门框里探出头,立刻帮腔:“就是就是。
寅时出门,折腾一宿,就为了站在廊下吹冷风?”
苏无名笑了笑,没有急着辩驳。
他低头让苏谦将腰间的带子又紧了半寸,再抬起眼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正经。
“这确实是我苏无名这辈子头一回参加元日大朝。
不过当年伺奉恩师狄公时,每到岁首,我也会送他入朝。
记得有一回我也这么问过他——元日大朝如此繁琐,惊动百官,耗神费力,究竟是为何。”
他停了停,手指在玉带上轻轻叩了一下,象是在回忆狄仁杰当年的语气。
苏无名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象是在复述一段极遥远的对话。
“恩师曾对我说:这元日大朝,看似无用。
不过是歌功颂德,祭告天地。但没有它,却万万不可。
祭祀天地君亲师,立的是这世间的规矩。
没有规矩,弱者便无以存身。
大朝会上那些仪轨,看起来和长安城里讨生活的芸芸众生没什么关系——可朝堂上定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决定着他们来年的生计,活路。”
他停了停,将腰带扶正,语气里多了几分追忆。
“恩师还提过一桩旧典。
汉朝初年,萧何营建未央宫,高祖嫌他靡费太过,萧何只回了几个字:非壮丽无以重威。
这元日大朝,也是一样的道理。
朝廷若不立起威严,州郡便会生出轻慢之心。
轻慢久了,便是割据。割据成了,便是动乱。
到头来遭罪的,还是最底下的百姓。”
费鸡师点了点头,难得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狄公这话说得实在。
就象年前咱们在宁湖碰上的那桩案子——鼍神社能在当地横行霸道那么多年,不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
他知道朝廷顾不上他,才敢装神弄鬼,把宁湖百姓捏在手里。
说穿了,那也是因为前两年朝中动荡,中枢不稳,谁有闲心去管一个偏远州郡的事。”
樱桃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怀里的剑鞘:“这么说——这元日大朝,就是朝廷在亮拳头。
告诉各州郡那些官员:长安有兵、有粮、有人。
你们要是听话,来年风调雨顺大家安生。
要是不听话……”
她把剑鞘往地上轻轻一顿,“朝廷就该揍你了。”
苏无名笑着点了点头,手指在玉带扣上轻轻叩了一下。
“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话音未落,坊外隐隐传来第一通鼓声,沉沉的,象是从地底滚过去的闷雷。
苏无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冷冽的晨气,对费鸡师和樱桃拱了拱手。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补个觉。
按规矩,元日之后朝廷休沐七日。
等我从宫里回来,咱们叫上卢凌风和喜君,一起去长安城内外好好逛几天。”
说完他转身往院门走,苏谦已经举着灯笼候在阶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回过头,朝廊下那个抱着剑的姑娘笑了笑。
“樱桃——今晚宫中赐宴,若有好吃的,我给你捎一盒回来。”
说完不等樱桃答话,袍角一扬,人已出了院门。
院门一关,费鸡师站在廊下,嘿嘿笑了两声,拿骼膊肘捅了捅樱桃。
“樱桃,你听见没?
有好菜只给你捎——不记得我老费,光记得自己家媳妇了。见色忘义,见色忘义啊。”
樱桃脸色微微一红,随即眯起眼,把手里的剑鞘往地上一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鸡师公,你要是睡不着,咱们出去比划比划,活动活动筋骨——免得你成天喊累。”
费鸡师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这身子虚,年纪大了,自己开副药补补就好,补补就好——”
话音没落,哐当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
樱桃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那一点笑,转身也回了房。
苏无名出了坊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天色还是墨蓝的,长安城却已经醒了。
官道上车马相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闷闷地响,各家官员的车驾前都举着画烛,灯火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从各坊门口流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丹凤门前下了马,导入百官的行列。
金吾卫的卫士立在宫门两侧,甲胄上凝着一层薄霜。
苏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