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听着苏无名方才那番凌厉的训斥,眉头微微一蹙,心中不由一愣。
武三思——这个祸乱朝堂的蛀虫,不是早就死了?大理寺还有什么案子会牵涉到他?
而且苏无名方才那语气,强硬得不留半分馀地,与他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那主事躬身退下后,苏无名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卢凌风。
卢凌风走到他案前,撩袍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方才听你那主事所言,你手下似乎有案子牵扯到了武三思?”
苏无名点了点头,将案上的卷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来。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训斥主事时缓和了许多,却多了一层更深沉的底色。
“不错。
我上任大理寺少卿以来,除了稽查当下这些案子,更想做的一件事——是把武三思、韦后当政期间,那些被构陷迫害、冤死狱中的百姓,一个一个翻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摞厚厚的旧卷宗上,声音沉了几分,“这些案子积压多年,卷宗落满了灰,可每一卷后面都是一条命、一家人。
恩师在世时,便有心清查武三思,却始终未能如愿。
如今我在这个位置上,若再不做,这些冤屈便永远埋在故纸堆里了。
这也是恩师遗愿。”
卢凌风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无名案头那摞落满灰尘的旧卷宗,忽然想起当年族中一位旁支叔父,因与武三思党羽有隙,被罗织罪名下狱,最后家破人亡,连族谱上的名字都被勾了去。
这件事在范阳卢氏内部讳莫如深,没人敢提,也没人想提。
就连我范阳卢氏的旁支子弟,也有不少含冤入狱、死于非命者——更何况普通百姓。”
他抬眼看向苏无名,目光里多了一层从前不曾有过的复杂,
“我原以为你当这大理寺少卿,更多的是在长安城里查那些奇案大案,在天子面前展现你的探案本事。
没想到,你还在暗中做这些。”
苏无名笑了笑,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朝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如何是暗中行事?
此事我自然先禀告过天子。
陛下不仅应允,还调了内卫帮我查档。”
他收回手,指尖在旧卷宗的封皮上轻轻叩了叩,“人虽已死,案不可灭。
后来者见前任之错,若有样学样,律法便成了摆设。
所以恩师当年对我说,律法之威,既在当下之惩,亦在前责之追——方能始于一而终于终。
我只是把恩师的话,做了一遍。”
卢凌风又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天子圣明。”
卢凌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无名脸上停了停,象是在辨认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他端起苏无名推过来的茶盏,没有立刻喝,而是缓缓开口:“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在那副油滑面孔之外,还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究竟是什么案子,能让你说出方才那般狠戾的话?”
苏无名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笑意下面的底色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他伸手将案头那摞旧卷宗最上面的一册翻开,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声音也沉了下去。
“下面这些官吏,大约是在武三思、韦后当政时期敷衍了事惯了。
此番我想拨乱反正的,是一起刺杀案。”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冷而锐,“刺杀武三思。”
卢凌风闻言一愣,随即皱眉追问:“有人刺杀武三思?
武三思当年权倾朝野,恨他的人不少,但敢动手的——”
苏无名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话:“不错。
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一对无辜的夫妻。
夫妻二人舞师为生,跟武三思、跟朝堂上的任何一方都没有半点关系。
只因武三思当年遇刺后全城大索,他们夫妇因缘际会撞上了搜捕的兵丁,便被当成刺客拿了去。
丈夫当场被打死,妻子流落江湖,至今下落不明。”
他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重重按了一下,声音冷硬如铁:“卷宗上只写了四个字——‘拒捕伏诛’。
一个人的命,一个家的命,到了这些酷吏笔下,就只剩下四个字。”
卢凌风听完,脸上浮起一层愁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将茶盏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两圈,才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压低了。
“这个案子可不好翻。”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无名,“你应该知道难在何处。”
苏无名点了点头,象是早就料到他要说这句话。
“武三思此人,虽然朝廷已明旨定为逆党,天子登基时他举兵谋逆,罪有应得。”
卢凌风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理着这案子的利害,“可他遇刺之时,毕竟身负梁王爵位,又是当朝宰辅之一。
律法上没有明文说刺杀宰相的案子不能翻——可这朝堂上,有一套比律法更硬的规矩。”
他顿了顿,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