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白这句话象一把冰刀子猛地捅进殿中,满殿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众人惊恐地望向壁画上那尊尚未点睛的魔君,仿佛下一刻那空空的眼框里便会有什么东西破壁而出。
韦风华的脚步骤然一滞,那支高举的画笔僵在半空中,他扭头看向秦孝白,脸上强撑着一丝不屑,却藏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惧。
“秦孝白!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这里是天子脚下,长安城!”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却少了三分底气。
秦孝白负手立于画壁之前,白袍上斑驳的颜料在殿中摇曳的烛火下像干涸的血迹。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冷而狂,象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你不信?”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韦风华,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信——便试试。
待你落笔,满墙魔军破壁而出,将你开膛破肚,吃了你的心肝。”
秦孝白这话说得森然可怖,殿中烛火无风自动,映得壁画上那些尚未点睛的魔军面孔忽明忽暗,仿佛当真随时会从墙壁上挣脱出来。
韦风华被他吓得猛地后退两步,背脊撞上身后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手中那支画笔差点脱手落地。
但他随即回过神来,面色一红,恼羞成怒地指着秦孝白喝道:“秦孝白!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天子圣明,公主威严,岂会被你一个小小画师的胡言乱语所惑?
什么魔军出世——我看你就是信口雌黄,欺世盗名!
今日我便要亲手点了这两笔,摘了你大唐第一画师的名头,我倒要看看,谁来吃我的心肝!”
说罢他攥紧画笔,大步就往画壁前冲。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镇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韦典军,且慢。”
众人纷纷侧目,循声望去。
只见裴喜君从人群中款步走出,卢凌风按剑紧随其后。
韦风华脚步一顿,眉头微皱,随即认出二人,连忙拱手行礼,语气仍带着几分不甘:“卢大将军,裴小姐。”
裴喜君轻轻摇头,目光从韦风华手中那支画笔上掠过,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淅:“韦典军,魔军究竟存不存在,我不敢妄言。
我只担心——你这两笔下去,恐怕会惹怒公主与天子。”
韦风华脸色一僵,手中画笔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些迟疑:“裴小姐……此言何意?”
卢凌风上前一步,与裴喜君并肩而立。
他没有拐弯抹角,语气是一贯的硬朗与直接,却字字在理:“韦典军。
公主殿下请秦孝白来绘制这《降魔变》,自然是因为这幅画非秦孝白这等画技高超之人不能完成。
如今整幅壁画,只剩最后这两笔点睛。
固然,时间一拖再拖,确实眈误了公主与天子的行程——但你若强行落笔,画出来却不是公主想要的样子,届时误的便不只是时间,而是公主与天子筹谋已久的整场祈福法会。
公主的脾气,你应当清楚。”
裴喜君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公主殿下并非非秦孝白不可。
但秦孝白能被誉为大唐第一画师,自有他的道理。
公主既然一直等他,便是认准了他的手笔。
换一个人来点睛,满长安的文人墨客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到时候闲言碎语传开,说公主千挑万选的画师被人中途换笔——韦典军,你觉得公主会高兴吗?”
韦风华愣住了。
他方才被秦孝白的狂傲激昏了头,只想着不能让一个小小画师在公主府的威严面前如此放肆,却忘了这桩差事背后的深浅。
他看看手中那支蘸满墨彩的画笔,又看看壁上那尊空着眼框的画象,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风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中那支画笔握得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卢凌风看在眼里,知他不过是要个台阶,便不再理会,转而将目光投向负手立在画壁前的那道白袍背影。
“秦先生。”
卢凌风的声音不卑不亢,在殿中回荡,“你既是大唐第一画师,作画自有你的规矩。
公主信重你的手艺,等了你这些时日,本将军今日不强求你立即点睛,只替公主与天子问你一句——究竟还需多少时日,这《降魔变》才能完成?”
秦孝白缓缓转过身来。
他象是完全没有听见卢凌风的话,那双眼睛越过卢凌风的肩头,直直地落在了他身后的裴喜君身上。
忽然,他整个人象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那副方才还冷傲如霜的面孔骤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喜君,嘴唇微微发颤,脚下已经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卢凌风眉头一皱,侧身一步,稳稳地将裴喜君挡在了自己身后。
秦孝白见状,竟径直上前想要伸手拨开他,却被卢凌风死死挡住,一步也不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