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望着杯中微漾的茶汤,忽然想起方才宋璟躬身退出去的那个背影,想起那番话里藏着的机锋,又想起暗探前几日递上来的密报——姚崇近来提拔的官员,十之六七出自他的门生故吏。
政事堂议事,姚崇的意见几乎已成定调,偶有异议者,他三言两语便驳了回去。
他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朕未登基时,读史书,常羡慕太宗文皇帝,有房谋杜断这两位良相!
见姚崇、宋璟并称,便以为二人定是相得益彰的贤相搭档。
今日宋璟借着卢凌风的事敲打姚崇,倒是一下子把朕从史书里拽了出来——名臣也是人。
史书只记他们的政绩,不记他们的私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高力士和上官婉儿,语气淡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更深的分量,“不过这样也好。
朕不需要两个步调完全一致的宰相。
朕要的,是一个能互相制衡、互相盯着的政事堂。
姚崇有姚崇的专断,宋璟有宋璟的执拗——朕心里有数。
为君者,若指望着臣子个个都是圣贤,那才是真的糊涂。”
高力士闻言眼神闪铄,并未说话。
而上官奈儿却是上前一步,“陛下,若长此以往下去,恐怕危害陛下的威严!”
李重茂没有立刻回应上官奈儿的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御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象是在心里拨着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没有回答上官奈儿的问题,反而转向高力士,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高力士,张九龄那边,最近可有奏章送到长安?”
高力士连忙躬身:“回陛下,张九龄自到岭南后,每月皆有奏章上呈。
他主持开山修路、疏导商道,当地百姓称颂不已。每封奏章末尾,都会问陛下安。”
李重茂点了点头,象是在回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朕记得——张九龄当年,是张相举荐的人。
后来因一事触怒姚相,才被外放。”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但上官奈儿与高力士对视一眼,都在这句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李重茂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象是忽然下了决心一般,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落得极稳:“等岭南的路修得差不多了。
传朕旨意,召张九龄回京。
他不是会修路吗?
那便让他在回京的路上,先去看看江南道那些淤塞的漕渠,替朕拟一份疏浚的条陈上来。”
高力士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从姚相专权到宋璟执拗,再到这位即将回京的张九龄,每一桩都是朝堂上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
但他只是在袖中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面上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躬身稳稳应道:“奴才遵旨。”
待高力士退下,李重茂靠回御座,揉了揉眉心,忽然叹了口气。
“朕原以为,有姚崇宋璟这般能臣总理政务,便能省下不少心力。
如今看来,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用对一个人便能一劳永逸的——偷懒,果然是帝王家最奢侈的念头。”
李重茂将目光落回上官婉儿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象是在掂量什么。
“上官才人,让内卫去查一查那个秦孝白。查他的背景,查他入京之后的行踪,查他近来与京中哪些人有过来往。每一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给朕记下来。”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这秦孝白,当真有问题?”
李重茂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御座上,手指仍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语气象是在琢磨一道尚未解开的谜题。
“朕倒想看看——这秦孝白,究竟是真的沉迷画道、心无旁骛,才敢当众说出‘魔军出世’那般狂悖之语。
还是说,他另有依仗。
那句‘魔军出世’,究竟是吓韦风华的托词,还是……真有那么一个‘魔军’,在暗中等着这最后一笔。”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上官奈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朕也不信鬼神。
但朕相信,人心里的鬼,比壁画上的魔君更难画。”
上官奈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出了殿门。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
韦风华刚从陈佛寺灰头土脸地回来,还没站稳脚跟,便被叫进了正堂。
太平公主坐在上首,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韦风华肩膀一缩。
“韦风华,你好大的本事。”
太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象腊月的冰凌,“本宫让你去成佛寺督促秦孝白尽快点睛,你倒好——当着满殿文人墨客的面,跟一个画师大吵大闹,还要抢人家的画笔?”
韦风华连忙跪倒,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公主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