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无名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锦袍,腰间系着裴喜君去岁送他的暗纹革带,连那撇平日里随意翘着的八字胡都修得分外齐整。
他站在裴府门前,身后跟着四名捧着礼盒的苏家仆从,礼盒里装着卢凌风从范阳老宅千里迢迢调来的锦帛、玉器与茶饼,还有一只用红绸系着脚的活雁。
公主是用来镇场子的,不是用来敲门的。
裴府的管事将他迎入正厅时,裴坚已端坐在主位上。
两人对揖落座,苏无名先将卢家的求婚之意郑重转达,又奉上卢凌风亲笔所书的求婚帖。
待裴坚看完帖,他才开始替卢凌风说那些本不该由媒人来说的话。
他说卢凌风这人性子直,嘴笨,不会花言巧语,但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此去朔方三个月,每战必身先士卒,可但凡得了赏赐的鹿肉、马奶酒,都分给了伤兵与新兵。
他说卢凌风不善言辞,却极重情义——这桩婚事他盼了许久,只是嘴笨说不出。
裴坚端着茶盏听他说完,面上不置可否,只抬头看了一眼廊下那只被红绸系得有些焦躁的活雁。
按照纳彩的规矩,男方送雁,女方若收下,便是允了这门亲事;若不收,媒人便得带着雁原路回去。
廊下那只雁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正对着厅堂方向,象是在等一个答案。
沉默了片刻,裴坚才搁下茶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苏少卿,你这个做义兄的,替未来妹夫说好话,倒是不遗馀力。
这只雁,我收下了。”
他起身走到廊前,亲手解下那只雁腿上的红绸,将雁交给身旁的管事,又回头看了苏无名一眼,“这桩婚事,不是看卢家的门第,也不是看他的爵位。
是看在你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我裴坚嫁女,不图富贵,只图她不受委屈。
卢凌风若是让她受了委屈——你这个做媒人的,可也是签了保状的。”
苏无名连忙拱手,神色难得正经了七分:“裴侍郎放心。
卢凌风若是敢让喜君受半点委屈,不必您开口,我这个做义兄的,第一个不饶他。”
纳彩礼成,两家的婚事便算正式定了下来。
苏无名从裴府告辞出来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觉得比破了安乐门的案子还累几分,心里却生出一种从前办案从未有过的快意。
他整了整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门外走去——得赶紧去告诉卢凌风,裴侍郎收下了雁,也收下了那份保状。
问名、纳吉,循礼而行。
卢凌风从范阳老宅请来了族中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带着苏无名这个媒人,依古礼问得了裴喜君的生辰八字。
纳吉那日,他在祖庙前占得吉兆,便将那一纸写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婚书亲手捧到了裴府门前。
而后,便是六礼中最重的一环——纳征。
这一日,卢凌风天不亮便起了身,换上了金吾卫大将军的正式朝服,腰间佩着天子御赐的玉带,身后跟着整整十二抬聘礼,从朱雀街排到了裴府巷口。
聘礼是范阳卢氏祖上载下来的规制,又添了此番北伐天子赏赐的蜀锦与金器。
那匹从马雄府上追回、又在陈佛寺大殿中险些丧命的御赐黑马,也被卢凌风亲自牵了来,马额上系着红绸,作为聘礼中最贵重的一件,敬呈裴府。
纳征之后,婚约便受礼法所护,不可轻易悔改。
裴坚当众收下聘礼单,在婚书上签了花押,两家的亲事便算板上钉钉。
请期来得比预想中更顺遂。
三月之后,秋高气爽,正是良辰。
日子定下来那天,裴喜君正在院中描一幅秋菊图,听到樱桃从外面跑进来喊了一声“日子定了”,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颤,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恰好点在菊蕊中央。
樱桃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她是嘴上说不急,笔下倒是先画了朵并蒂菊。
裴喜君耳根微红,到底没有把那滴墨洗掉,只是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将那墨点改成了一朵并蒂的花。
卢凌风这几日走路都带着风。
金吾卫衙门里的兵卒发现,他们那位素来冷面的大将军,近来训话时语气虽还是硬的,嘴角却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
郭庄私下跟同僚打赌,说大将军成亲那天,保不齐能笑出声来。
就在卢凌风与裴喜君一道一道礼数地往下走、婚期一日近似一日之际,宫中忽然传来旨意。
来的不是寻常传话的小黄门,而是高力士亲自带着两名内侍,面色凝重地踏进了金吾卫衙门。
卢凌风正在批阅巡防文书,抬眼看见高力士那张难得不带笑容的脸,心中便是一沉。
天子召他与苏无名即刻入宫。
没有说缘由,没有说时辰,只有四个字——不得延误。
高力士没有将他们引向御书房,而是穿过重重回廊,一路往北,登上了大明宫地势最高的一座角楼。
苏无名与卢凌风跟在身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进宫议事,不在殿中,不在书房,却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