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出了丹凤门,暮色已沉,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正依次关闭,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卢凌风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即策鞭,只是握着缰绳,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前方灯火渐起的街衢上,半晌没有动。
苏无名骑在马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将这位金吾卫大将军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在卢凌风眼前晃了晃:“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今晚坊门关得早,再不去,你就得在金吾卫衙门里过夜了。”
卢凌风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块铜牌,认出那是大理寺的夜行令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此去西域数月,婚期又要推迟,他不知该如何向喜君开口。
他刚从北境回来,身上的伤才好了七成,答应她的事一推再推,他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又怕自己在她面前藏不住那份愧疚。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无名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他伸手将铜牌塞进卢凌风手中,语气放缓了些,却仍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干脆:“你在这儿尤豫再多,也替不了她。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该解释的人也是你。
我虽是她的义兄,但这桩事,我不能替你传话。
去吧,她在等你。”
卢凌风攥紧铜牌,深吸一口气,霍然拨转马头,朝裴府方向策马而去。
秋风卷过朱雀大街,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道笔挺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灯火之间。
苏无名勒马停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摸了摸自己那撇八字胡,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时的卢凌风还是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范阳卢氏少年,连弯腰行礼都要咬着牙。
如今,他会为一个人低下头,会在夜色里策马奔向裴府,会在出征与成婚之间左右为难。
苏无名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往大理寺的方向缓缓行去。
这小子,总算是长大了。
卢凌风策马穿过夜色,在裴府门前勒住缰绳。府门两侧的石灯笼已点亮,暖黄的光铺在青石台阶上,将门前那对石狮的影子拉得斜长。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拴马石上,却在阶前停住了脚步。他在北境草原上追了突厥骑兵三天三夜不曾尤豫,在陈佛寺大殿中面对那魔王不曾退缩,可此刻站在这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叩响门环。喜君等了多久,他心里清楚。北境三个月,他每次提笔想写信,都觉得千言万语不如当面说一句话。如今回来了,婚期定了,聘礼送了,他却又接到西行的圣旨。此去不是十天半月,是往返数月,是西域万里。他该怎么告诉她?说婚期又要推迟?说天子亲口许诺的婚事,又被他亲手搁下了?
他在门前踱了几步,又停下,再踱几步,再停下。靴底在石板上蹭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淅。守门的裴府家丁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瞄了一眼,认出是未来的姑爷,不敢上前打扰,又觉得姑爷这副模样实在少见,憋着笑缩了回去。
就在卢凌风第五次转身准备再踱一圈时,巷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而惊喜的声音:“师父——您怎么在这儿?”薛环从巷口跑过来,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素色儒衫,手里抱着几卷竹简,显然是刚从学堂夜读回来。他跑到卢凌风面前,仰头望着他,满脸喜色,“师父,您是来找小姐的吗?太好了,我马上去通传小姐!”
说罢转身便往府门里跑。
卢凌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薛环被拽得往后跟跄了半步,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
卢凌风松开手,整了整他方才被拽歪的衣领,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象是在沙场上喊哑了嗓子还未恢复:“且慢。
为师……为师先问你几句话。
你如今在裴府住了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国子监的课业可跟得上?
喜君她近来可好?”
薛环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是去通传小姐的,师父怎么问起这些来了?
但他仍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回师父,裴府的床铺比国子监的宿舍舒服多了,课业也跟得上,先生还夸我的策论有进步呢。
小姐近来很好,就是——”
他忽然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象是在分享一个极重要的秘密,“小姐最近总是往城楼那边散步,一散就是一个时辰。
樱桃姐姐说,小姐是在望北边。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小姐等您等得可久了。”
卢凌风听完薛环的话,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站在裴府门前的石阶下,抬头望向院墙内那几点熟悉的灯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在北境草原上追了突厥骑兵三天三夜不曾尤豫,在成佛寺大殿中面对那魔王不曾退缩,可此刻站在这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他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叩响门环。
他咬了咬牙,伸手按住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