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的话音刚落,最先变了脸色的却是独孤遐叔。
他猛地转头,声音都变了调:
“苏先生,这店里还有第二具尸体?
怎么这些衙役都没发现?”
众人也是一脸惊疑地望向苏无名。苏无名没有卖关子,只抬手朝那具富商的尸体一指:“你们看他的眼睛。
死了还睁着,不是望向门口,也不是望向凶手——是望着那里。”
众人顺着死者凝固的目光看去,只见他圆睁的双眼,正死死盯着店内后院墙边一座新铸的陶俑。
卢凌风目光一凛,不等旁人反应过来,已大步上前,抄起地上一柄散落的铁锤,照着那尊陶俑肩头一锤砸下。
陶土应声碎裂,露出里面一片暗色的衣料
再几锤,土块簌簌剥落。一具蜷缩着的尸体从俑中露出半截,灰白的手垂在碎陶之间,象一段从地底伸出的枯枝。众人见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独孤遐叔急忙吩咐衙役:“快,把这……把这陶俑搬到院中明亮处,平放下来!
都退后,不要碰碎了里面的东西!”
几个衙役战战兢兢地上前,连搬带抬地将那俑中尸身挪到了店外透亮的天光下。
曹惠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尸体的脸上。
忽然,她身子晃了一晃,象是被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砸中了心口,整个人竟直直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字:“春山……是春山!”
苏无名望向曹惠,声音压得低而稳:“老人家,您认识此人?”
曹惠没有隐瞒,她缓缓直起身子,目光仍落在陶俑中那具僵硬的尸体上,声音沙哑得象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春山,老身认得,他是我家儿媳春条的胞弟。
没想到……没想到竟被人害在了这里。”
话音未落,店门外围观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站在前排的百姓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一句句往门里飘,像刀子似的往人耳朵里扎:“这……莫不是独孤羊自己下的手?”
“肯定是了!独孤羊那闷葫芦,平时不吭不响的,准是撞破了奸情,一时气不过……”
“把奸夫杀了,再杀了小舅子,自己跑了?这……这也太狠了。”
这些议论声不高,却极刺耳。
苏无名听得真切,与卢凌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凌风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将几个嚼舌根最凶的汉子叫到一旁,低声盘问起来。
苏无名则转向曹惠,语气仍是那般温和,眼神却已锐利起来:“老人家,劳烦您,再替这第二具尸体验一验。
死因、死亡时间、有没有中毒或生前伤——越细越好。”
曹惠没有应声,只重新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条更细的银针与一把极小的铜钳。她跪在尸体旁,先察看了口鼻与颈后,又翻开死者眼皮,最后在其脑后取下一片极薄的陶片,对着光看了看。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脑后遭钝器重击,头骨裂了。”
衙役们依着曹惠的指点,果然在后院那堆未及入窑的陶土旁,找到了一把铁锹。
锹面上沾着暗褐色的血,已经半干,木柄上还留着几个模糊的血指印。
凶手显然走得很急,连凶器都来不及处理,只草草扔在了一堆碎陶与柴草之间。
卢凌风从门外回来,已盘问完毕。
苏无名朝曹惠郑重一揖:“今日有劳老人家了。您先回去歇息。
这案子,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曹惠提起木匣,点了点头,没再看地上那两具尸体一眼,转身便走。
那步子依旧不晃,背挺得象一根被岁月磨光了皮的老竹。
苏无名又叫来几个衙役,让他们将围观的百姓都散了,又命人将店门半掩,只留几名可靠的人在外把守。
等一切安置停当,众人重又回到店内,围着那具已覆了层草席的富商尸身站定。
卢凌风这才开口,声音冷沉:“此人名叫董好古,凉州来的一介古董商。
在长安和凉州都有铺面,专收西域与河西一带的出土之物。
这几日他出现在拾阳,不止一人见过。
昨夜他带着两个随从,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
今日天不亮,他独自出了门,随从都还留在客栈里,说东家是去谈一桩极要紧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暗里问了几家。
东街上有人认得他,说他每回来拾阳,总要到这冥器铺子转上一转。
也有人说,他看上的不是这铺子里的纸人陶俑,是独孤羊手上那点旁人摸不清来路的物件。”
苏无名摸着八字胡,沉吟道:“所以,他昨夜来敲独孤羊的门,出价二十金。
生意没谈成,人却死了。”
费鸡师凑过来,低声道:“可曹惠方才不是说,这董好古身上财货俱全,不是为财。
胸口那一刀还是死后补的。
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