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一行人将马车在廊下拴好,又喂了马,才推门进了客栈大堂。
外头风雪正紧,门一开,寒风便卷着雪沫往堂里灌,惹得几桌客人都抬了抬头。
堂中已坐了几拨人。
靠窗那桌,是个穿青灰儒衫的年轻男子,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书生帽,面容清瘦白净,生得斯斯文文,正低头就着碗热汤啃一块硬邦邦的胡饼,手边还摊着卷旧书。
与他同坐的是个矮胖男人,敦实得象半截树墩,面颊圆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短的山羊胡,身上一件赭色短袄,象是做小买卖的行脚商。
再靠里一桌,独坐着个粟特商人。
深目高鼻,卷发微须,身上一袭织着缠枝纹的锦袍,虽有些旧了,花色却仍扎眼。
他面前摆着几碟腌菜和一壶酒,听见门口响动,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慢慢吃酒。
最角落那桌,坐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人。
宽大的斗篷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下巴,线条冷硬,像被刀削出来的一般。
桌角斜搁着一柄无鞘剑,剑柄被袖子遮去大半,只馀一点青灰色的剑穗垂在桌沿下。
苏无名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没急着落座。
卢凌风走在他身侧,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那女店主从后堂出来,见他们还站在门口,便朝西侧那排空桌努了努嘴:“你们的位子在那儿。雪夜风大,别堵着门。”
说完也不多话,扭身回了柜台后,抄起一柄小刀开始切干菜。
薛环跟在后头,小声嘀咕:“这店怪里怪气的,怎么大雪封路还这么多客人?”
苏无名没应他,只拍了拍他肩膀,带他往那排空桌走去。
费鸡师早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抱着桌沿直叫:“先来壶热的,再来盆热的,什么都行,要快!”
他这一嗓子把堂里的安静又搅动了几分。
那粟特商人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
玄衣剑客没抬头。
靠窗的书生倒是停了筷子,极有礼地朝他们这桌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去了。
苏无名也回了个浅笑,慢慢坐下。
外头的雪更大了,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沙,象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
这摩家店里暖归暖,可暖得让人心里发紧。
苏无名一行人按着女店主的安排,往西侧那排空桌走去。
薛环落在最后,顺手将木门用力合上,又用门闩顶了顶,才小跑着跟上。
门外风雪撞得门板“哐当”直响,堂中却渐渐暖和过来。
不多时,女店主从后堂出来,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酒壶,一手托着几碟切好的卤肉与硬面饼。
她脚步极轻,落桌时连杯盏都没响一下。
费鸡师抄起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灌了半碗,才抹着嘴点头:“这才象样!热酒热肉,才算没白花那锭金子。”
几人正就着热酒驱寒,便听那扇门又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风把门拍得直颤,门闩跟着一抖一抖。
女店主闻声从柜台后起身,正要过去,门已被外头的人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片“呼”地灌进来,将几盏油灯吹得东倒西歪。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年轻男子,眉目清朗,面带风尘,却掩不住那股子骨子里的温润。
头发半披半束,只用一根旧木簪别着,身上穿件素色宽袖麻衣,宽宽松松,倒有几分魏晋隐士的随意与清逸。
他站在雪地里,像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似的。
他朝女店主微微欠身,语气温温润润,象是怕惊了堂中诸人:“店家,敢问可还有上房?
在下走得倦了,想借住一宿。”
女店主脸上那点散漫瞬间收了个干净,忙不迭地点头:“有的,有的。
这天寒地冻的,怎会没有?
客官快请进。”
说着便要去接他肩上的行囊。
她那副殷勤模样,与方才对费鸡师说“大雪封山、存粮不多”的冷淡简直判若两人。
费鸡师“噌”地就站起来了,指着女店主高声嚷道:“你这女店主好不公道!
方才我们要住店,你推三阻四,说雪大山深,存粮不够。
这会儿来了个白面书生,怎么就又‘有的有的’了?
怎么,我们这些人的铜钱金子是假的不成?”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闻言,似有些无措,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店主却不看费鸡师,只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语气轻飘飘的:“您那锭金子,买的是三间上房。
这位客官只住一晚。
不一样的买卖,自然不一样的待法。”
费鸡师被这话噎得直翻白眼。
樱桃和裴喜君对视一眼,一个憋笑,一个摇头。
卢凌风只冷眼旁观,目光始终落在那门口书生身上——这人进来后,袖口处始终没露出手,外头风那么冷,他却连指尖都没红。
卢凌风把酒杯慢慢放下,用只有苏无名听得见的声音道:“此人,不简单。”
苏无名没应,只端着酒碗轻轻“恩”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