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漏雨的孤儿院。
那碗只有几粒米的清粥。
还有那个瘦得象只猴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自己。
那是她童年最深刻的底色。
饥一顿,饱一顿,是为了活着。
直到被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心肠极软的老中医领回去,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肚子吃饱了,睡觉是那么踏实的一件事。
可那时候的饿,顶多也就是胃里象是被人抓了一把火,烧得慌。
那时候社会好,有低保,有救助,再不济去翻翻垃圾桶,也能找到口吃的。
但在这个年代不一样。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每一粒粮食都要凭票供应的七十年代。
饿,是真的会死人的。
那是真正的一脚踩在鬼门关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的绝望。
陆云苏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救世主。
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凭一己之力喂饱全天下的穷人。
但既然让她遇见了。
既然她手里恰好有这多出来的二十个馒头。
那就救一下吧。
救一下这眼前的苦难,哪怕只能让他们挺过这一个寒冷的夜晚。
这就够了。
“苏苏姐……”
身边的周知瑶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哭腔,拽着陆云苏袖子的手更紧了。
陆云苏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通过大衣传了过去。
“走吧。”
两人刚走出巷子的阴影,回到国营饭店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象是一阵旋风般卷了过来。
“苏苏!”
秦穆野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他几乎是飞奔到了陆云苏面前,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还没等陆云苏开口。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军大衣,便兜头盖了下来。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瞬间驱散了那一身的寒意。
陆云苏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秦穆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毛衫站在寒风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象是藏着两团火,要把这漫漫长夜都点燃。
陆云苏拢了拢肩上的大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抱歉,久等了。”
秦穆野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呼吸一滞,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唠叼瞬间忘得精光。
他挠了挠头。
“没事!我就怕你迷路,正准备去找你呢。”
陆云苏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吉普车,又看了看这漆黑如墨的夜色。
“这会儿太晚了。”
她冷静地分析道。
“前面的路况只会更差,走夜路开车不安全。”
“我们找个旅馆休息一晚上吧?明天天亮了再走。”
说完,她看向秦穆野,问道。
“你有办证明吗?”
这年头出门住店,没有介绍信和身份证明,那是寸步难行。
“带了!那必须带了!”
秦穆野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证件本,献宝似地递到陆云苏面前。
“咱们军人的证件,走到哪都好使!”
“我知道这附近就有一家国营旅馆,条件虽然一般,但胜在干净安全。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说着,他转身跑向吉普车。
动作利索地拉开车门,先把轮椅搬下来,展开。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车里的楚怀瑾抱了出来。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秦穆野忙碌的身影,落在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纤细身影上。
陆云苏正低着头跟周知瑶说着什么,侧脸恬静而温柔。
偶尔,她会抬起头,回应秦穆野几句。
脸上的笑意虽然浅淡,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大气。
那种气场,并不是普通的小情小爱能概括的。
楚怀瑾微微眯起眼。
他看着秦穆野那副围着她团团转,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模样。
心里突然就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一个女子。
有着博大的心胸,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并且有能力、有魄力为此去付诸行动。
那她前进的路上,让天下男儿为之倾倒,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秦穆野这颗万年不开花的铁树,会一头栽进去,一点也不冤。
楚怀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就在刚才。
他亲眼看着她拎着那两大袋馒头走进那条又脏又臭的巷子。
没有任何嫌弃,没有任何尤豫。
就象她在和平村,执意要带着那些大字不识的妇女们炮制草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