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神医,你就当是为了咱们村的娃娃们,行行好呗?”
“总不能眼看着那些好苗子,真的都在地里荒废了吧?”
两人一唱一和。
陆云苏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行了。”
陆云苏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把手里那把竹扫帚往墙根一立。
“进来吧。”
说完,她也不看身后那两个狂喜的男人,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率先走进了堂屋。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跟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张红军和董志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有戏”的兴奋。
两人连忙在那门口的草垫子上狠狠跺了跺脚,把鞋底那一层厚厚的硬雪给跺干净了,这才象两只偷了油的老鼠,缩手缩脚地跟了进去。
陆云苏走到桌边,拎起那个印着牡丹花的大搪瓷茶壶。
“哗啦啦——”
热气腾腾的茶水冲进粗瓷碗里,激起一股子带着苦涩和回甘的茉莉花茶香。
她没说话,只是把两碗茶往桌子对面一推。
那意思很明显。
喝茶,冷静点,再说事。
两个大男人捧着热乎乎的茶碗,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手心往上爬,刚才那股子因为激动而充血的脑门,这才稍微凉快了一些。
陆云苏坐在他们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眼巴巴的大男人。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村里的孩子好。”
陆云苏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份心,想要办教育,很难得。”
听到这话,董志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刚要开口表态,却被陆云苏抬手打断了。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董志强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陆云苏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自嘲,也是清醒。
“大队长,村长。”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我是谁?”
“我下放人员的家属。”
“说得难听点,在上面的文档里,我是被改造的对象。”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让一个被改造的对象,去当培育祖国花朵的校长?”
“你们就不怕这封申请信递上去,不但批不下来,反而给你们自个儿扣上一顶‘立场不坚定’的帽子?”
“到时候,别说办学校了,就连你们这大队长和村长的乌纱帽,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政治成分就是一道看不见的高墙,稍微碰一下,就能让人头破血流。
陆云苏本以为,这话甩出来,这两个老油条怎么也得掂量掂量,知难而退。
可谁知。
张红军和董志强听了这话,不仅没露出半点害怕的神色,反而象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似的,对视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狡黠和这黑土地上特有的生猛劲儿。
“陆医生,您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张红军放下茶碗,大手一挥,那架势豪迈得很。
“咱们这是哪儿?”
“这是大东北!是天高皇帝远的黑省!”
“只要咱们村里人一条心,只要能带着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成分,那就是个屁!”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事儿啊,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特事特办!”
“再说了,您给咱们和平村做的这些事,带着大家伙儿炮制药材、挣外汇,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县里的领导又不瞎,他们心里门儿清!”
“上次我去县里开会,那个主管卫生的王局长,还特意拉着我的手,夸咱们村卫生搞得好,夸您是个难得的人才呢!”
董志强也在一旁帮腔,拍着胸脯保证:
“就是!”
“陆云苏,你信不信,要是上面真的有人敢拿你的成分说事,敢来找你的麻烦。”
“我和老张,哪怕是拼了这一身的老骨头,也要给你顶着!”
“到时候,咱们全村两百多户,五百多口人,哪怕是跪在县政府大门口,也要联名给你上书请命!”
“咱们和平村的老少爷们,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谁要是敢动咱们的恩人,那就是刨咱们的祖坟,咱们跟他拼命!”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唾沫星子横飞。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和义气,让整个堂屋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
陆云苏看着这两个脸红脖子粗的汉子。
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也被这一腔子热血给捂化了一角。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这群最底层的农民,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