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周知瑶又哭又笑地发泄了一通,似乎是被人强行把话筒给抢了过去。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慌乱的衣料摩擦声。
“苏……苏苏……”
许曼珠那尤如游丝般柔弱的嗓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顺着粗糙的电话线,小心翼翼地传进了陆云苏的耳朵里。
陆云苏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恬静的阴影。
她将话筒往耳边贴近了几分,刻意放缓了语速,用一种沉稳的语调说道:“妈,我在。”
“哎!哎……在就好,在就好……”
许曼珠在电话那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连声应着。
“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吃的用的都不缺,身体也很健康。”陆云苏听着电话里那压抑的啜泣声,眼神越发柔和,“倒是您,本来身子骨就弱。我不在家,您有没有按时吃饭?别成天为我瞎操心,把自己的身体给熬坏了。”
“吃了,妈每天都按时吃饭的。”许曼珠哭得连气都快喘不匀了,却还是拼命地向女儿保证着,“妈听你的话,妈一定好好的……等你回来……”
陆云苏的唇角清浅地弯了弯:“恩。等疫苗的事情一了,我就回家。我希望等我跨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你们每一个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哎!哎!好!”许曼珠泪流不止,除了一个劲儿地答应,已经感动得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一番温声细语的安抚过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随后是周衍之那浑厚且带着几分沧桑的嗓音接过了话茬。
“苏苏啊,是你妈没用,光顾着哭了。你别嫌她烦,她就是太惦记你了。”
周衍之这个平日里在肥皂厂雷厉风行的大老板,此刻对着电话,语气里全是作为一个老父亲的欣慰与后怕,“只要你人没事,全须全尾的,叔叔这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就踏实了。”
“让您费心了,叔叔。”陆云苏轻声应道。
短暂的寒喧过后。
陆云苏话锋一转,那双原本柔和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医者特有的严谨。她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的木纹,一边自然地询问道:
“对了叔叔,奶奶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陆云苏口中的奶奶,自然是周衍之的母亲,章佩茹。
那位虽然固执,却在原主初来乍到时,给予了极度包容与疼爱的老太太。
“她老人家的心脏和肺腑一直都不太好。我临走前留在家里抽屉里的那些中药,您一定要叮嘱她每天按时熬着喝。千万别因为嫌苦就偷偷倒掉……”
然而,陆云苏的话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周衍之,声音却象是被什么东西给突然掐断了一样,硬生生地卡顿住了!
“……”
听筒里,陷入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有电话线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在“嗞嗞”作响。
几乎是在这诡异的停顿出现的零点一秒内。
陆云苏的敏锐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周衍之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
陆云苏原本放松地靠在柜台上的身体,尤如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猛地站直了。
“叔叔。”
陆云苏的声线彻底冷了下来,尤如裹挟着寒冬腊月的冰碴子,直截了当地逼问道,“奶奶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周衍之似乎被这声冷厉的质问给吓了一跳。
他慌乱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掩盖过去,但那声音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与颤斗:“没……没有!没有的事!你奶奶……你奶奶她好着呢!今天早上还喝了一大碗粥呢!你别瞎想……”
如果是换做普通的十八岁少女,或许真的会被这番拙劣的谎言给糊弄过去。
可是,她是陆云苏。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电流声的话筒里,她那敏锐到变态的听觉,分明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周衍之那强装镇定的嗓音之下,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一声破碎的哽咽!
甚至,还有旁边许曼珠再次捂住嘴巴、发出的一声压抑的惨厉泣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陆云苏的脊椎骨疯狂地攀爬而上,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
邮局外明媚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温度。
站在不远处的楚怀瑾,也在此刻猛地抬起了头。男人那双深邃锐利的鹰眸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云苏周身气场的剧变,他毫不尤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陆云苏没有看楚怀瑾。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那个黑色的胶木话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一种骇人的惨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没有叫“叔叔”,而是直接换了一个最能击穿周衍之心理防线的称呼。
“爸爸。”
陆云苏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告诉我实话。奶奶,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一声“爸爸”,就象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