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尔斯,宴会永不落幕。
镶满月光石的水榭中流淌着诗人的竖琴,空中花园的琉璃穹顶下盘旋着异域香料与美酒的气息,铺着瓦雷利亚织锦的长廊里时刻上演着精心编排的偶遇。
几乎每个夜晚,她都会出现在不同的场合。
有时是在札罗那缀满星钻的宫殿里与巨商们举杯,有时是在梅拉蕊那萦绕着千百种香料的空中花厅中细语,有时则是在船王阿里斯那铺陈着古老海图的议事厅内长谈。
她的拜访如同一场无声的潮汐,漫过魁尔斯权力结构的每一处缝隙,而每一次潮水退去时,沙滩上总会留下一份签妥的契约。
渐渐地,魁尔斯人开始意识到一个事实:以莉莎手中掌握的资源无论是铁群岛无可匹敌的舰队,还是冰与火商会遍布世界的网络她能够与任何人达成生意上的合作。
她给出的条件,优厚得让人无法拒绝;她指出的前路,清淅得让人无法质疑。
反之,不与她合作,前路无光,随时都有可能被其它人取代。
从巨商札罗的黄金宫殿到港口搬运工的闲聊,她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编织的合作网络,几乎将魁尔斯所有重要的商团都囊括其中—除了那两个名字,那两个如同毒刺般扎在她心头多年的仇敌。
一日,在莉莎那间可以俯瞰整个港口的静室里,格温多琳看着手中那份列满了合作者、唯独缺了那两个名字的名单,忍不住开口,不解道:“如果想杀了他们,何必这么麻烦。一次精心安排的暗杀,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甚至一些不易察觉的魔法,我都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莉莎正端着一杯魁尔斯特有的青柠花茶,站在落地窗前。港口的灯火在她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她闻言,轻笑道:“是的,格温多琳姐姐,现在如果我想取他们的性命,很简单。其实好多年前,就已不是难事。”她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琉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响:“但越是简单,我越不想让他们死得如此轻易。”
“他们不是痴迷于囤积金龙,视财如命么?”她的声音很轻,淡淡道:“那我就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所有的财产,一点一点,化为乌有,最终一无所有。”
“他们不是自诩高贵,将地位和头衔看得比性命还重么?那我就将他们彻底打落尘埃,让他们在泥泞里挣扎,受尽曾经最看不起之人的白眼。”
她冷哼了一声:“他们不是最喜欢买卖奴隶,将他人的自由与尊严视作商品么?”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回忆着曾经的过往,“那就让他们自己也尝尝,戴上镣铐,失去一切,沦为任人宰割的牲口,究竟是什么滋味。”
“死亡,是解脱。”莉莎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而我要给的,是惩罚。”
伊芙琳慵懒地陷在软榻里,黑袍如泼洒的墨汁般散开。轻叹:“莉莎,你真可怕~~~”尾音拖得很长,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空气,“下一步,你想做什么呢?
我们可不会做生意。”
莉莎正整理着桌案上堆积的契约卷轴,闻言抬起头,流露出罕见的温和:“如果没有你们在身边,我说不定,早就被毒死在某次宴会上了。”她将一份用金线封口的羊皮卷轻轻放回原处,笑着握住她们的手:“你们这样陪我说说话,就挺好的。”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港口传来的隐约号角声。
格温多琳抱着双臂靠在门廊边,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莉莎优雅从容的表象,声音平静却笃定:“你在想攸伦。”
莉莎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掩饰,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以前天天在他身边,听他发号施令,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里繁星闪铄,如同无数双窥探命运的眼睛,“现在,当自己真正坐在这个需要不断做出决择的位置上,才知道————好难。”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思念、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成长。
莉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轻声问道:“对了,他现在到哪了?”
伊芙琳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卧姿,道:“从蝎尾兽群岛出发,正在去往亚夏的路上。”
看到莉莎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伊芙琳轻轻笑了:“小可爱,别担心攸伦。”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从未见过拥有如此————磅礴力量的人。他驾驭的不仅是巨龙,更是命运本身。”
“况且,”她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已经安排了一位相当特别”的缚影士,在亚夏等待着他,有她做向导,你的夫君绝不会在阴影之地迷失方向。”
格温多琳在一旁轻哼一声:“比起担心他,不如担心那些可能撞上他的人。”
莉莎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举起酒杯:“那就祝我们的海怪之主————旅途愉快。”
数十个日夜的航行将海天的分际磨成单调的蓝,直到某个被迷雾笼罩的黎明,了望塔上载来变了调的呼喊:“陆地!”
那不是寻常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