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无人知晓那一夜的血光是何时消散的。
他们只知,一位神女献祭肉身于灭却之阵。
王羲情守了一夜的烛光,也只等来了胞妹身死的消息。
她重重跌落床榻之下,卸下的力气却尽数化作了泪水。
“王后!”听到动静的侍女忙不迭地小跑进来,心疼地揉着她发疼的伤口,“您怎么了?”
她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心口积塞着,连喘气也不能。
楚北冥回来得很晚,王羲情打听不到消息,便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去魔界。
是洛筱年回的信。
信中提及王奕清回到洛音宫时,怀中紧攥着一只玉笛。
“是安魂笛,是母后赠予华儿的安魂笛。”她咬牙,清泪漫过耳尖,落入颈后。
“王后……”侍女心疼地为她拭去唇边药渣。
再闻此称谓,她鹄面鸠形,令人看着便是了无生念的病美人。
“别叫我王后,华儿会难过的。”
神界祁天。
寒易凝殿门未闭,寒轻遥轻易便能辨认出那把长剑的样式。
剑身比之浮黎要再细长些,柄身附了好些白条,瞧着那主人便勤学刻苦。
这剑,很熟悉。
“昨日被献祭的神女,果真是六殿。”她置下菜盘,见胞妹魂不守舍,许是受了些刺激。
她倒也没力气研究这事,昨日自水镜中窥见那佩华真身被调换成自家妹妹时,她可谓是提心吊胆了一夜。
如今寒家式微,所幸神界还算同力协契,这才不至于矮了别人一头。
但若因此惹恼了魔族,怕是六界难逃一役。而如此下场,便是黎庶涂炭。
她不知自己对神女的心思。
按理说,任何人被占了原属于自己的高位与情意,都会愤懑不平。
可她心中,似乎唯有感恩二字。
神女是我的恩人。
她告诫自己。
“阿姐。”寒易凝哑着嗓音开口,“我好像做错选择了。”
寒轻遥知道她所说的是替嫁一事。
“原先我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她保我神界无虞,我助她脱离苦海。可这个骗子,她根本没想过兑现。”她恨得牙痒痒,恨得泪涟涟,恨得肝肠寸断,“她明明很擅长明哲保身;她明明很厌恶灭却之阵;她明明答应我绝不食言;她明明说过,她有办法的……
“她骗我。”
寒轻遥环抱住悼心失图的妹妹,手下的人发着热,想来是吹了不少冷风。
“阿凝,古有狄青撒铜钱赢军心,而六殿所行,皆为众生圆满。”她将人往怀中拢了拢,“她早些便知晓你二人倾心互许,她算得此计可保六界,可保你的姻缘。于是她去做了,即便是受你一时意气的误解,她便也觉得无憾。
“她爱世人,她也爱你。”
菡兮宫,冷琴院。
王奕清挽了一个剑花,将苍独收回竹鞘中。
金岚晨不语,只默默弹奏着碧落琴。
大漠孤烟,风沙蔽日。烈日灼灼,无所可依。
琴声中的忧思困苦,何尝不是昔年她的亲历。
二人便如此对坐良久,不置一词。
玉笛由仙气托起,隐匿于深潭之底。
侍者早早便退了出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在为神女默哀。
“我从未想过,她竟是这样的打算。”终究还是金岚晨最先开口打破僵局。
王奕清阖眼,轻声道:“我早该想到的。”
三年前,她便想着以死祭天了。
她早断了生念。
“往后,又该如何?”金岚晨手下挑起一根细弦,泠泠之音震彻心扉。
“且行且看吧。”王奕清心口郁结得紧,这一场无人料想的转折,属实折磨人。
他抬手,大步流星地行过那人身侧。
“走了。”
两人便背对着,互作告别。
妖界九华宫。
楚北冥紧攥着手中残弓,其上附了好些血迹。
她是用碧血铭自尽的,而碧血铭便是由这血王弓半副弓身化成的。
若水是寒休颜所赠,安魂又是魔后所赐。
唯有这把血王弓,是她亲自剖了九噬湖百妖妖丹炼制而成。
彼时,她方从任人欺辱的孤女,成长为力敌万夫的一方强者。
他见证了一切,也曾被这血气伤过不止一次。只是每每见它要蛊惑佩华心智,他又不长记性地冲上去。
少年哪懂得利害,他不过只是想护住爱人罢。
他担了这些痛,她便也能少吃些苦头。
他了解跌落神坛的后果,于是便加倍地要对她好。
也算,救赎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