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后,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凛冽的北风关在了城墙之外。
城内的景象接连入目,却让赵匡济刚刚安稳的内心,再次挣扎了起来。
邺都的街道比起洛阳与汴州算不得繁华,但来往的军士却是极多,且大都行色匆匆,一脸肃然。
押运粮草的车辆辚辚而过,自西向东不断地运往内城。持戟的军卒在街角巷尾紧锣密布,警剔地扫视着每一个过路之人。
市井间的百姓并不繁多,偶有老弱妇孺低头走过,脸上却无一丝安居之色,反而带着十分的徨恐与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气息,仿佛只要有人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立刻便有刀光剑影呼啸而来。
沿途所见,只见兵营辕门大开,内里的士卒正在擦拭兵刃,整备鞍鞯,几个铁匠铺中炉火旺盛,铁石之音不绝于耳。
这绝非邺都城本该有的景象。
赵匡济手下的侍卫亲军护送着使臣的车辆,沿着主街抵达了节度使的府邸。众人翻身下马,怔怔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
先前的伤势经过处理已无大碍,王五悄悄挨近赵匡济,压低了嗓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话来。
“队正,范延光这老儿,这他娘的哪是在镇守,这分明……是要开拔的架势!”
赵匡济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点头。
他目光扫过一队推车行进的甲士,车上装的都是新制的三棱狼牙箭矢,心头那层阴霾愈发厚重。
范延光若只是寻常战备,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分发粮草、厉兵秣马,竟已至如此程度?
联想到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一个令赵匡济不寒而栗的念头愈发的清淅可见。
这位新晋的郡王,怕是真的已经存了异心。朝中文武口中的“反相已显”,绝非空穴来风。
节度使府邸的门前同样是戒备森严,甲士林立。桑维翰上前交涉,递上了符节文书,一名甲士进去通报了良久,这才将桑维翰二人引了进去。赵匡济等人则被阻在了府邸之外。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
秋日的午后,斜阳西照,带来了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寒冷与不安。
郭石头不安地挪动着脚步,王五则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是想通过朱漆门板,看清府内的波涛汹涌。
终于,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扇森严的朱漆大门,终于开了。
桑维翰当先走出,一脸阴霾比之入城之前更甚。
赵匡济见其手中空空如也,先前带进去的文书与王印显然已经交割完毕。
桑维翰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赵匡济身前,抬起头在后者脸上停顿了一瞬,当即说道:“情况有异,此地不可久留,吩咐下去,我等即刻启程返回汴州。”
赵匡济双手叉礼,答了一声“诺”。不作任何提问,不再有任何耽搁,当即吩咐王郭二人。
几息之后,众人翻身上马,护着使臣的马车,直驱南门。
出了城门,赵匡济从桑维翰口中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焦急,当即下令轻车简行,全力赶路,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黄河。
如此快马加鞭,一行众人向南疾驰了两日,已进入滑州地界,距离白马津渡口已不算太远了。
第三日黄昏时分,赵匡济为了避开官道上的眼线,寻了一处被林木屏蔽的破庙将歇。
刚想靠近桑维翰询问,但见桑相公双目微阖,面色冷峻地坐在马车上,显然在深思权衡,便也按下了话头。
天色渐沉,正是人疲马乏之时,突然,后边观察形势的牙兵兄弟驾马急至。
嘶鸣之声打破了荒野破庙本该有的宁静,那名斥候下马狂奔至赵匡济与桑维翰的面前,“不好了,后边有……有胡骑!”
“什么?!”桑维翰与赵匡济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二人的脸上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可看清了,当真是契丹人?”桑维翰瞪大了眼珠子,“多少人马?距离此地多远?”
“约莫七八匹百岔铁蹄,距此大概只有七八里地,正在冲杀一队逃难的百姓!”
几乎与此同时,北面山林的后方,隐隐传来了几道驳杂的喧嚣。
赵匡济侧耳听去,哭喊声、军马的呼哨声、马蹄践踏大地的闷雷声,渐入其耳。
赵匡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本能地拔出横刀。
“打草谷……打到这儿来了?!”
此地距离定州已不算远,契丹骑兵竟在悄无声息间抵进了大晋的腹地,北边的范延光又在厉兵秣马,一切踪迹已不言而喻!
“快,熄灭所有火把,保护两位学士!”赵匡济当即起身,“王五、郭石头、冯六、谢长恒,尔等四人过来!”
赵匡济当机立断,他知晓七八里地的距离,契丹快马瞬息可至,必须做好交战厮杀的准备。
吩咐完毕之后,赵匡济当即对着桑维翰叉手一礼:“相公在此稍安,我带人前去查看。”
“不可!”桑维翰脸色铁青,断然开口,“莫再管了,眼下我等应当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