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Chapter16
回到家时,外头细雨依旧落个不止，空气中浮漾着粼粼的流光。落地的玻璃窗上，打起数不清的水涡。
即使很小心地避着，宋桉的臂弯处还是不慎被淋到，潮湿地黏在身上。她脱下外套，细嗅间,还能从青涩的雨气中闻到微弱的檀香，混着点若有似无的甜腻。
猜到为何，宋桉摸索向口袋,拿出了那颗保存得完好无损的柚子糖。糖纸四四方方地包裹着硬质糖块。
盯着糖纸上的英文字母看了好久，琥珀般的眼睛在静谧中，承托了太多的情绪。她突然一阵恍惚，脑袋蓦地想到，那双浮着青络的手掌，带着颗糖向她靠近。
若是当时，她的视线再往上，就要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她仿佛听见他的声音。
从耳畔流入,还要直往人的心窝窝里钻。
他似乎是在质问，那神情沾了几分怨毒，恨不得立刻伸手把她掐死。宋桉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仿佛真要在哪个光怪陆离的幻想中丧失了性命。
缓了好一阵，她才走到流理台旁，倒了半杯威士忌，放了两块完整的冰，在静默中仰头一口气喝了精光。
辛辣上头的酒精将暖流汇入四肢百脉。
提了点精气神,宋桉将思绪回拢，才有心思去做接下来的事情。她先给常青发消息报了平安，手指顿了顿，点开了邓肯的头像，还是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跟他知会了一声。
然后去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
温热的雾气迅速弥漫满整个浴室，就连磨砂的玻璃门，都蒙着层圆溜溜的水珠。
裤脚被漫出来的水打湿，宋桉觉得麻烦，利索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呼吸间，肺腑纳入太多的水汽，变得格外的沉重，她将四肢乃至于脑袋，都完完全全浸入浴缸内，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隔绝开，形成了一个单独的真空地带在水底，她生涩地睁开眼。
一缕清透、白中泛蓝光从斜侧打来，微小的泡泡源源不断往上涌。咕噜咕噜的动静却在耳畔渐渐遥远。
“蓝蓝姐！蓝蓝姐！蓝蓝姐！"宋桉连着听到好几声呼唤。有人在喊她的小名。
声音越来越近，眼前，忽而出现一个裹着大红袄子的小女孩。她也寻到了源头。
小女孩不敢进来，谨慎地观察着她，“蓝蓝姐，妈说，等会有重要的客人来，让你穿她买给你新衣服出来。”
“嗯。“宋桉敷衍地应了声，关上房门。
但她并没有去换衣服，就连衣服外面的塑料包装都没有拆开。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灰起球的黑白长袖，床上摊着她刚脱下黑色的棉服，里面的棉絮少得可怜，只有薄薄的一层，甚至都团成一坨，拼命拉着往下到外头叽叽喳喳的动静闹得有些大，还有震耳朵的鞭炮声传来。宋桉有了几分好奇，走到阳台去看。
印着红色宣传大字的粗糙水泥墙旁，站着位姿态挺拔的青年，冬季连着阴霾了好久的天，突然放晴，光在此刻也有了形状，打到他身上，金灿灿的。那天，是她印象中，第一次见到谭修则。
他穿着件得体熨帖的黑大衣，里头配着白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黑白色系，和她身上一样。
不过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能分辨出他高挺的眉骨，通身的气质，是模糊的侧影都盖不住的矜贵清朗。
与她见过的同龄人相比，有着云泥之别。
怪不得，一大堆人远远隔着围观，怕是在议论这是哪家的富贵亲戚。青年起初在随意地眺望着远景。
冬日田里，雪还没化干净，都是一望无际的荒芜与枯黄。宋桉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或许是城里人，都活在钢筋做的高楼大厦里，觉得新鲜吧。突然间，青年似有所感应，抬起头，直直地撞入她的视线中。宋桉挑起眉，微眯着眼同他对上，垂至腰间的乌发被风吹乱，浓密得像藏在深海中的绿藻。但她毫不在意，像没骨的藤蔓一样，歪靠在阳台上，好整以明地拖着腮，另一只手悬在空中，熟练地夹着烟。烟圈一团团晕开，雾向上飘着。
青年没有丁点反应，面上也无半点神情，淡淡地收回视线。宋桉却没有。
她的目光在往下沉，仔细地看着，像是在观察这个格格不入的青年。乡野间，最不缺的就是流浪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只，看起来瘦骨嶙峋，在他裤腿旁可怜兮兮地叫着。或许是见小猫太过可怜，又或许是嫌它们太过吵，他从车里拿出猫粮，大手笔地全部倒了出来。小猫有些局促和警惕，喵喵叫着。
抵不住诱饵太过致命，它们还是试探着，迈出了小小的步子，但始终在周围迂回着，不敢轻易靠近。
青年察觉后，贴心心地上车去了。
宋桉瞧着，唇角抬了点，也来了兴致，远远盯了会小猫吃饭。突然，她看见一个穿着富丽的中年女子，从那辆车上下来，在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她认得，那是妈妈的好友。
她曾经去纽约时见过，母亲拉着她，让她唤对方一声谭姨。亲戚谎话连篇，善于粉饰太平。
奶奶离世后，她才知道，三伯赌博不仅输光了所有的家当，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借贷的是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