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床沿,稳住身形,走到屏风后,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进来的是个眼生的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低着头,眼珠子却不安分地乱转,试图通过屏风窥探内室的情形。
“奴婢给首辅大人请安。”小太监尖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陛下登基大典在即,想请首辅大人示下,章程该如何定夺?”
新帝是先帝的幼子是裴知晦一手扶上皇位的傀儡。这小太监说是传旨,实则是某些按捺不住的朝臣派来探路的狗。
沉琼琚站在屏风后,没有立刻出声。
她想起了裴知晦平日里说话的模样。
他病着的时候,声线总是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语速不快,字与字之间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象是在积攒下一句话的力气。那种看似无力的停顿,却往往能给听者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模仿着那种独特的节奏,缓缓吐出四个字。
“一切……从简。”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忽,却象一把冰锥,精准地扎进了小太监的耳朵里。
小太监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来自裴知晦的、深入骨髓的威压。
那个病得快要死了的摄政王,即便只是隔着一道屏风说四个字,也足以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屏风后,沉琼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一关,算是过了。
杜蘅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沉琼琚煞白着脸扶着墙的模样。
“你这是何苦?”杜蘅娘放下粥碗,心疼地扶住她,“这种事,让裴安去打发了就是。”
“不行。”沉琼琚摇了摇头,“裴安是武将,他出面,只会让人觉得裴府外强中干。只有‘裴知晦’自己发话,才能镇住那些牛鬼蛇神。”
她顿了顿,看着杜蘅娘,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蘅娘,你动用十三家商行的情报网,给我张贴悬赏。黄金万两,封地百顷。不管用什么方法,把全天下的名医都给我请来。活的要人,死的……也要把他们的医书给我带来。”
杜蘅娘心头一震,这不是请医,这是绑票。
京城一时间风起云涌。
摄政王府开出的天价悬赏,象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无数三教九流的人物。有白发苍苍的杏林国手,有云游四方的赤脚郎中,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也扛着药箱子前来碰运气。
裴府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然而,这些所谓的“神医”,在走进那间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的内室,给床上那个面如金纸的男人诊过脉后,无一例外地都变了脸色。
起初,还有人敢吹嘘几句,开些“十全大补汤”“起死回生丹”之类的方子。
可当裴安面无表情地将一把沾着血的绣春刀放在诊金旁边时,他们就都说不出话了。
“家师说了,首辅大人这是灯枯油尽之相,神仙难救。告辞!”一个年轻的药童抱着师父的医箱,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们掌柜的说了,这病……这病得静养,心急不得。诊金我们不要了,后会有期!”一个药铺的伙计,几乎是哭着跑出王府的。
最后,连那个号称能肉白骨的西域胡商,在比划了半天,看到裴知晦咳出的黑血后,也惊恐地画着十字,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鸟语,连滚带爬地逃了。
一连三天,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掐灭。
裴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天夜里,裴知晦从昏睡中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昏昏欲睡的沉琼琚。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他的视线从她疲惫的脸上,滑到那摞卷宗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
沉琼琚立刻惊醒。
“你醒了?”她惊喜地凑上前,声音沙哑。
裴知晦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粮、兵。
那两个字,象两枚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沉琼琚的掌心。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裴知晦的意思。
稳住京城,安抚天下,归根结底,靠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粮食,是民心之本。兵权,是权力之基。
“我明白。”沉琼琚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睡,外面的事,有我。”
裴知晦似乎是笑了笑,随即又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沉琼琚帮他掖好被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