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吹过烂尾楼的空腔。
卷起地面散落垃圾的同时,也带来一阵呜咽。
烂尾楼残破的轮廓和现代城市的钢铁丛林,如同一幅逐渐色彩鲜艳的油画,渐渐清淅。
混杂着汽车尾气的浑浊空气猛地灌入鼻腔。
回来了!
现实世界的浑浊空气与喧嚣瞬间加身。
“唔!”
丁青闷哼一声,仿佛有两座无形大山轰然砸落肩头!
沛然莫御的巨力刹那间碾碎了他的平衡。
右膝狠狠撞向滚烫的地面。
“嘭!”膝盖下方的水泥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蛛网般的裂纹应声炸开。
碎石飞溅。
他全身筋骨在瞬间的对抗中被压得嘎吱作响。
如同不堪重负的巨弓,只能勉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
头颅深埋。
脖颈上青筋暴凸。
每一次呼吸都象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眼角馀光扫向侧方。
黄衣老道枯瘦的身躯盘膝坐于地面。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紧贴着嶙峋的脊骨。
同样微微颤斗着。
他双手艰难地掐着一个古朴道印。
低垂着头,枯叶摩擦般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口宣道号。
“无——无量——天尊——”
那声音里的颤音,清淅无误地传递着同等的重压。
“莫急——莫急——”
黄衣老道看向丁青,声音断断续续。
每一次停顿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
“我等刚——挣脱过往——身上——过往气息太重——我们自己的——时代在排斥——熬过去——等气息散尽——自——然就会消解——”
丁青没有回应,牙关紧咬。
时代压制?他经历过。
在过往世界,那无形枷锁也曾试图将他磨灭。
只是没料到,带着一身过往气息回归故土,竟也会引来如此酷烈的欢迎。
他太熟悉这感觉了。
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肩背,冰冷、无情。
要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存在彻底碾碎或同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只有城市远方的车流噪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流淌。
“咳——”
老道清了清嗓子,那枯槁的嗓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又难掩自身疲惫的意味。
“小友——心中郁结——老汉晓得。但——有些话,此时不说——怕日后——再无契机”
。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也象是在斟酌词句。
“那过往执念——虽凶戾滔天——吞噬万物——却终究——是死的过往”——是——凝固的绝望。”
“真正的大恐怖——”
老道的嗓音陡然沉凝下去,像坠入冰冷的深潭。
“是邪魔。它们非生非死,不灭不息,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气吞山河的人物,前赴后继——所求者也不过是镇压”二字——”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似我这般身化囚笼,以己身为石,镇邪魔于内,借其力,抗其类,行此以毒攻毒”的险路——自古皆有。名头——五花八门——”
老道的目光掠过丁青脸庞,带着一丝了然。
“或曰练气士——或曰萨满——或曰方士——”
“官面上——”他枯叶般的嘴唇吐出三个字,清淅而沉重,如同石碑落地,“叫镇魔石”。”
丁青霍然抬眼。
眼底深处金芒骤凝,锐利如刀锋,狠狠刺向老道。
“镇魔使?”
“非是使”——是石”。”
老道迎着他的目光,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
“石者——坚顽,可碎,可砺,可填渊薮——亦可——玉石俱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如同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无形,比此刻时代压制更加冰冷沉重的气息,随着这四个字弥漫开来。
瞬间扼住了丁青的喉咙。
那是一种将自身彻底物化,随时准备粉身碎骨的决绝。
一种压得人灵魂都要喘不过气的宿命般的悲怆。
丁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紧如铁。
他移开目光。
重新投向脚下龟裂的水泥地。
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任何话语都咽了回去。
这老杂毛,煽情铺垫至此,必有图谋。
现实不是过往,父母尚在人间。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掀翻棋盘的人。
沉默,是他此刻最好的甲胄。
老道枯叶摩擦般的低笑响起,带着洞悉的了然。
“小友——聪慧。”他不再迂回。
“老汉需回蒙特内哥罗观一趟——等驱散这身旧味,再来料理凤山的手尾。这压制之下——事倍功半。”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