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为朕分忧?”
这话落地,场中瞬间静得能听见檀香燃尽的噼啪声。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塌下去,轻轻一响,像什么东西折断了。
世家公卿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办学堂、编经典是青史留名的好事,可掏钱——他们刚被陛下以“清丈土地”割了一茬,虽说用些手段保下了五成田产,可伤口还没结痂,这新一刀就来了。
有人低头整理袍袖,有人端起茶盏挡住脸,有人和邻座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就在众人犹豫的当口,义净与司马承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像两把剑在暗中碰了碰刃口,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无奈。
今日这局,从陛下说出“魔子魔孙”四个字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等著被刀架在脖子上,不如自己把刀递上去——至少还能落个主动。
义净率先上前,僧袍曳地,步履沉沉。
他躬身,合十,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了整座高台:“启奏陛下,我佛门弟子本应避世修行、普度众生。
可如今有些僧人,广纳田土、积蓄民财,甚至学世俗人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与佛祖教义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沉痛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今日得陛下点破,才知是魔子魔孙潜入佛门,扰乱清静,坏我等侍奉佛祖的诚心。
贫僧门下福佑寺,愿献出全部田土,助陛下修建学堂,供周边百姓、士子休憩求学。”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佛门那边更是一片哗然,几个僧人面面相觑,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
义净大师——主动献田?还是全部?这和尚是疯了不成?
正议论间,司马承祯也上前一步。道袍的袖子拂过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稽首,声音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慢慢淌过石头:“陛下,贫道门下弟子一心求道,本就该隐居山林,追求大道飞升。
田产财货皆是身外之物。”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等愿献出田产,只求陛下能广传道家之学,普惠众生。无量天尊。”
李重茂颔首,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温度:“两位果然不愧是佛道首领,慈悲为怀,心系众生。”
他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语气忽然一正,“但二位放心,朕绝非残害僧道的暴君。”
他话锋一转,声音朗朗传开,像钟声撞过青瓦:“朕欲在礼部下设度牒司。
从今日起,就请义净禅师与司马先生主持,考核天下佛道徒众,发放度牒。
有朝廷度牒者,可留田二十亩,供养神佛;
无度牒者,便是邪神魔子,朝廷当伐山破庙,以正视听。”
他的目光从义净身上移到司马承祯身上,又从司马承祯身上移回义净身上,声音落下来,一字一顿:“还请两位为了佛祖道祖,务必担此重任。”
义净与司马承祯连忙拱手,腰弯得极低:“愿为陛下效命!”
李重茂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御座上荡开,撞在寺院的青瓦上,又弹回来,满场皆闻。
“好!中书门下听旨——”
满场公卿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像一阵风刮过。
“佛门高德义净禅师,佛法精深,德被四方,特封为‘大慈大悲护国国师’,总领度牒司佛门事务。”
“道家高士司马承祯,道法玄妙,心怀天下,特封为‘紫金光禄大夫、道门宗主’,总领度牒司道教事务。”
义净与司马承祯跪地谢恩。
世家公卿们这才彻底看明白了——陛下今天是来割佛道的肉,但换了把软刀子,割得佛道二门还得跪着谢恩。
可气的是,割佛道的同时,怎么顺手还往他们这些“穷困”世家身上划了一刀?
捐钱献田建学堂,哪一样不是掏他们的家底?
太平公主和李旦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像两把尺子在暗中互相量了量,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盘算。
义净和司马承祯肯定早跟李重茂达成了交易——他俩做这个出头鸟,换来了佛道首领的名分,光明正大地攥住了度牒司的权。
国师、道门宗主,这两个头衔往头上一戴,往后天下佛道徒众的生杀大权就捏在他们手里了。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其他佛道子弟呢?
只能眼睁睁等著挨刀。
不接度牒?
行啊,皇帝立马能给你扣上“魔子魔孙”的帽子。
到时候伐山破庙,老百姓说不定还拍手称快,说朝廷在帮神佛清理门户——毕竟“魔子魔孙”这四个字,今天已经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从百姓嘴里喊出来了。
谁还敢替那些被伐的山、被破的庙说话?
太平公主捻著佛珠,指尖不紧不慢地碾过一颗又一颗,目光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上,心里却翻著另一本账。
李旦端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没有喝,只是用盏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