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说要征辟韦杜才俊入礼部,还打算以两家之学为官定范本,原本观望的世家大族顿时按捺不住了。
百官前两列中,一人缓缓站出。
他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自家书房里踱步,官靴踏在金砖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
“臣同中书门下卢怀慎,有表上奏。”
李重茂望向他,心里暗笑——鱼儿终于上钩了。
卢怀慎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欲大兴文教、广设官学,实乃天下幸事。
可为何只局限于关中?”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我幽燕百姓也盼著沐浴王化。
臣范阳卢氏愿献田土,助朝廷在幽燕大兴官学,以正民风。”
李重茂面上露出惊喜,那惊喜来得快去得也快,恰到好处地在脸上停了一瞬:“卢公果然是国之柱臣,先皇留给朕的依靠啊!”
卢怀慎嘴角带笑,那笑意却没延伸到眼底。
他直起身,又道:“陛下,官学之事,臣等自当竭力。
只是这官学范本,却不可轻易定夺。
韦氏一族虽擅长礼学、以三礼传家——”
他顿了顿,目光往韦韬那边扫了一眼,像一把刀轻轻碰了碰另一把刀的刃口,“但若论礼,我范阳卢氏才是大唐第一。”
“哎呀!”
李重茂故作惊慌,双手一拍,冕服的袖子在空中荡了荡,“朕刚才着实忘了,我大唐素来有‘非卢不谈礼’的说法!
范阳卢氏的礼学造诣,朕怎会忘了?
是朕失言,失言了!”
话音未落,同为宰相的清河崔氏崔湜连忙站出,动作之快,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刻。
他拱手,声音比卢怀慎更亮了几分:“陛下,卢公此言谬矣。
卢氏虽以治《礼记》闻名,但若说堪为天下正统,还不能一言定论。
臣清河崔氏亦注儒家经典,尤善《左传》与礼书,绝不输于人。”
卢怀慎一听,猛地转过头,手指直直指向崔湜,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你!”
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博陵崔氏的崔日用已经站了出来,赵郡李氏的李日知紧跟着站出来,然后是兰陵萧氏、泰山羊氏——一个接一个,像堤坝上忽然裂开的口子,世家官员们从各自的席位上涌出来,官袍的颜色在日光下混成一片。
“陛下,臣等家传所学,不输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
“请陛下莫要一言定夺,当广纳百家之长!”
李重茂装作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后缩,脊背贴上御座的靠背。
冕旒的珠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心里却笑开了花——官学范本这招,果然戳中了世家的大动脉。
也是。
如今天下官员多出身世家,就算是科举,武举偶尔还有寒门子弟露头,文举所谓的“寒门”,实则多是世家旁支或外家。
真正的寒门,连书都读不起,哪能考得上?
李重茂当初摸清这科举的底细时,翻著吏部的卷宗,一页一页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所谓取士,大半还是世家内部的循环。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个“草台班子”——不糊名,不封卷,连考官避嫌都谈不上,更没统一答案。
最终解释权全在当年的考官手里,而每个家族对同一本典籍的注解,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就说范阳卢氏和韦氏,都治礼学,可对“礼”的解释南辕北辙。
若卢氏做主考官,韦氏子弟想拿高分难如登天;
反过来韦氏掌考,卢氏就算是五姓七望,名次也得往后排。
一道考题,两家答案,谁对谁错?
没有对错,只有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此刻高台上这些世家大族,压根没想过官学普及后寒门会崛起、会取代他们。
他们这辈子眼里就没“寒门”这两个字,更不信泥腿子能掀翻世家的天。
他们争的,是未来朝廷里的座次,对手从来都是五姓七望内部那几家。
在他们看来,谁攥住官学范本的定义权,将来未必不能回到魏晋那样的世袭罔替,甚至重现春秋时父死子继的光景。
李重茂看着高台上没了往日客气的几大世家,目光慢悠悠转向李旦和太平公主。
打压世家,哪个皇帝都得干。
你们一个想当女皇,一个想夺回皇位,这么大的事,怎能不搭把手?
他立刻摆出被吓坏的样子,眼神发颤地看向两人,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惶惑:“叔父,姑姑各大世家学说都太深奥了,朕年纪轻,书还没读通,不想就因为朕一句话,让朝廷闹成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一个真正手足无措的少年,“皇叔,姑姑,你们可得教教朕啊。”
李旦和太平公主看着龙椅上那副可怜模样,对视一眼,心里同时蹦出三个字:小狐狸。
可皇帝都开口了,他俩要是不吭声,那才是犯大忌。
政治场上,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