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先生,宁湖现在到底什么局面?”苏无名盯着褚萧生,也不拐弯抹角了。
褚萧生把斗笠往下一摘,苦笑了一声:“苏御史,我就这么说吧——再过几年,宁湖就不姓李了。”
“这么严重?”
“您这几日在民间走动,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您应该瞧见了。”褚萧生看着他。
苏无名捻了捻胡子,点头:“看着热闹,实则穷得叮当响。”
“正是!”
褚萧生一拍大腿,“根子就在鼍神社。
税是他们收的,粮是他们调的,连官府的饷银都得看他们脸色。
百姓交完朝廷的,还得交一份给鼍神——一来二去,比别处多掏三倍的粮。”
褚樱桃急了:“爹,就没人反抗过?”
褚萧生摇头,声音发苦:“怎么没有?
鼍神社刚出现那会儿,官府里有人想动鼍神社,百姓里也有不服的。
结果呢?
第二天全漂在河里了。”
他指了指宁湖的方向,“他们还拿鼍神吓唬老百姓,说那是神罚。
加之前几年长安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谁顾得上这儿?
等回过神来,鼍神社已经把宁湖攥死了。”
“攥死了?”
苏无名忽然笑了一声,不怎么响,但很轻很短,“不见得吧。
褚兄,那个商会首领陆咏,跟你是一起的吧?”
褚萧生一愣,瞪大了眼:“苏御史,您才来几天,连这都摸清楚了?”
苏无名不紧不慢道:“那天在鼍神庙,陆咏带人来烧庙,我瞧着就不对劲——要泄愤,也没必要大雨天赶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褚萧生,“今晚在灵堂,你家老仆又拼死要把东西交给你女儿。
两下一对,我就猜到了——你手里有鼍神社的罪证,他们怕这东西出了宁湖。”
褚萧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
我把宁湖这几年的赋税帐目全抄了下来,整理成一本《鼍神录》。
本想呈上去,让朝廷发兵。”
“消息走漏了?”
“走漏了。”
褚萧生苦笑,“杀手当晚就到了。我没法子,只能假死。”
苏无名对着褚萧生缓缓躬下身子:“褚先生,你虽是冒名上任,可做的事比朝堂上那些吃空饷的强多了。苏某佩服。”
褚萧生连忙扶住他骼膊,把他托起来。
手没有马上松开,目光转向褚樱桃,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苏御史,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牵挂,唯独这孩子——”
他看了一眼褚樱桃,“日后还望您多照看她。”
“父亲!”
褚樱桃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半寸,“这书生是从长安来的不假,可他那点武艺,连我都打不过。
我用得着他照顾?”
苏无名却没接这个茬。
他盯着褚萧生的脸,方才那句话里的味道不对——不是托付,是交代后事。
他急忙上前半步:“褚先生,你该不会存了死志吧?”
这话一出来,褚樱桃脸色刷地变了。她一把拽住父亲的骼膊,攥得紧紧的:“爹!
我们才刚见面,你说这个干什么?
是不是那群贼人——他们对你动手了?”
褚萧生摇了摇头。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女儿的手从骼膊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放下来。
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这《鼍神录》,是我顶着‘李鹬’的名字,一条一条抄下来的。
要想扳倒鼍神社——”
他停了一下,“只有我死了,这东西才管用。
一个‘已死’的刺史留下的血书,比活人喊一百句冤都重。”
“褚兄!”
苏无名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语气难得地急了,“我说过了,我是陛下亲派的按察使,奉旨巡狩,有便宜行事之权。
除掉鼍神社,用不着你拿命去填,也用不着你和陆咏手下那些义士去以卵击石。”
他看着褚萧生的眼睛,声音稳下来,一字一字往实处落:“我早有安排。
你随我和樱桃姑娘回去,什么也不用做,就等三天。
三天之后,我布的网自己会收。”
褚萧生愣住了。
他看着苏无名——这人方才还被樱桃拧着骼膊叫登徒子,此刻站在月光底下,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没了,眼神亮得象个已经在棋盘上落了子的人。
他又看了看女儿,褚樱桃正拽着他袖子,眼框还是红的,但没哭,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片刻。
褚萧生终于点了点头:“好。”
褚樱桃连忙在旁边补了一句:“爹,这书生虽然功夫不行,但我在南州见过他破案。脑子还是好使的。”
苏无名嘴角又浮起那副笑:“多谢樱桃姑娘夸奖。”
“谁夸你了。”
苏无名带着褚樱桃父女回到住处,一推门,屋里人全在。
卢凌风坐在桌边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