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
荥阳城外,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旧码头。
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码头岸边的木桩早已腐朽大半,歪歪斜斜地插在淤泥里,原本该是仓库的地方只剩几堵残垣,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半人多高。
这地方偏僻荒凉,平日里连渔夫都懒得靠近。
此刻,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岸边。
船帆早已落下,船身被晨雾裹着,远远望去象是几座浮在水面上的暗影。
大队人马已从船上下来,列队肃立在岸边的荒地上,鸦雀无声。
这些人没有穿明光铠,甲胄外面都罩了一层灰扑扑的布袍,兵器也用布条缠了刃口,就是怕在晨光里反出光来。
即便如此,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依旧压都压不住,连芦苇丛里的野鸭子都不敢露头。
主舰的跳板刚刚搭稳,李楷固便大步流星地走下船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面罩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但腰间那柄佩刀依旧昭示着他的身份。
副将李壬早已在岸边等侯,见李楷固下来,几步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燕国公,按照您的吩咐,郑氏在荥阳城外的各处田庄、别业、祖宅周边已经全部安插了人手。
眼下还没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李楷固那张被河风吹得发红的脸,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燕国公,咱们已经到了两日了,究竟何时动手?陛下那边——可有旨意?”
李楷固闻言,摇了摇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被河风吹得发干的水汽,声音压得极低,象是怕被风送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去:“陛下命我率大军出发时,并未给定具体的动手时日。
只是告诉我,到了这荥阳城外,自会有人送消息来。
消息一到,便是动手之时。
旁的没有多说,我也不必多问。”
李壬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却没有再追问。
陛下说一,他绝不多问半句。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划破了晨雾笼罩的寂静。
李壬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苍鹰从空中掠过,双翅展开足有数尺之宽,在废弃的码头上空盘旋了两圈,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缓缓降下高度,翅膀一收,稳稳地落在旁边一根爬满青笞的朽木桩子上。
那苍鹰脚爪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质信筒,在晨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李楷固看见那只鹰,又看见那信筒,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一拍李壬的肩膀,语气急促而低沉:“快快快!
将那只鹰脚上的信筒取来,不要吓着它!这是陛下的信鹰!”
李壬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苍鹰脚爪上解下铜制信筒。
那苍鹰也不怕人,歪着头用一双金黄色的眼珠打量着面前这些披甲佩刀的汉子,偶尔抖一抖翅膀上的露水。
李壬将信筒捧回来,双手呈给李楷固。
李楷固接过信筒,拧开筒帽,从中捻出一卷极薄的纸卷。
他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抬起头来,眼中那股沉郁了两日的焦灼被一道冷硬的寒光取代。
他将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对李壬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整装。陛下有旨——即刻出兵,封锁荥阳。
一个姓郑的,都不许走脱。”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暮色从远山尽头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将整片平原染成昏沉的暗紫色。
李楷固亲率精锐兵马,借着黄昏与夜色的掩护,从废弃码头出发,向荥阳方向无声奔袭。
马蹄裹了布,铠甲罩了袍,整支队伍在暮色中象一条无声游动的黑蛇,穿破层层暮霭,直扑荥阳郑氏在城外的各处庄园与祖宅。
就在兵马疾行之际,李楷固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黢黢的地平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临行前皇帝单独召见他时说的那番话。
那番话,他当时听着便心头一凛,如今越是靠近荥阳,越觉得脊背发凉——皇帝年纪轻轻,手段却如神如魔,每一步都算得比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将要深、要远、要狠。
但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他李楷固便会成为天下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他也知道,只要这把刀砍得干净利落,他的家族便会从今往后成为皇帝心中最信得过的将门世家之一。
他老李家用两代人的汗马功劳去换,值得。
他李楷固的名字,从此不必再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契丹降将之后。
就在李楷固率军奔袭的同时,荥阳城外,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中依然灯火通明。
这处庄园是郑氏的祖庙所在,高墙深院,角楼隐哨。
此刻庄园正堂之中,几个郑氏分支的主事人正围坐在一起。
堂中烛火通明,众人面上的神色却各怀心事。
坐在上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捻着胡须默然不语;
身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