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望着卢凌风,郑重地道,每一个字都象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遗嘱,沉静而有力:“当日恩师没有将你收入门墙,并非因为他不认可你这个人。
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太看重你,才不能在当时收你为徒。”
“其一,你那时年轻气盛,心性未定。
你卢凌风十五岁便以枪术闻名范阳,十六岁入金吾卫,十七岁便升为校尉,一路顺风顺水,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
恩师说你是一块上好的朴玉,但朴玉未经雕琢便放到庙堂之上,只会被人当成靶子。
如今你一路南下——宁湖鼍神社、安南杨思勖、洛州李约与谯王——你所见的诡案与人心的幽暗,比你在长安城中待上十年见过的还要多。
你已历经风尘,沉稳了许多。
恩师若还在世,见到今日的你,定会欣然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狄公祠中那缕袅袅升起的香烟,语气忽然多了几分沉重与恳切:“其二,则是因为你范阳卢氏的身份。
当日还是天后执政,恩师身为天后所倚重的宰辅之臣,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朝堂的风向。
范阳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你卢凌风是卢氏嫡系子弟,将来是要承袭门风、撑起家族门楣的人。
恩师若在当时将你收入门下,便是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你可知恩师被称为‘桃李满天下’,朝中受他举荐、出自他门下的官员遍布三省六部。
我等师兄弟虽绝不会结党营私,但这不代表天下人不会这样想。”
这时,站在一旁的薛环连忙插嘴道,小脸上满是困惑:“苏先生,那当年狄大人不方便收我师父为徒,是因为师父出身范阳卢氏,又是金吾卫,怕树大招风。
可如今师父的身份比当年更甚——他可是检校金吾卫大将军,品级比当年还高,在范阳卢氏中的地位也更重。
苏先生怎么反而在这个时候,想要替狄大人代师收徒了呢?”
苏无名望着薛环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又看了看卢凌风那张依旧沉默却已不再抗拒的脸,笑着伸手拍了拍薛环的肩膀:“问得好。
只因你师父经历了这一遭南下以来,想必已经对天下大势看得成熟分明。
再者——”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狄公的牌位,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感慨,“如今已是圣天子在朝。
当今天子手段虽偶有争议,但仁心仁德,爱民如子。
你可还记得昨夜在那留守府中,天子亲口对卢凌风说——‘朕是长安的笼中雀,挥一挥翅膀在大唐便是狂风骤雨,故而需要你们替朕去亲眼看看这天下’。
能说出这番话的君王,难道不是你卢凌风所要追求的圣君明主?”
卢凌风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那袅袅香烟与狄公牌位之间停了许久。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象是在对牌位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我对天子使用暗探监视群臣一事,心中确有不解与疑虑。
这一路上所见,安南城外满地的尸首、被装在匣中的谯王头颅、被赐死厅中的临淄王,臣不知这些是否真的都能归为‘圣明’二字。
但我也知道——天子登基以来,所行之路,皆是以大唐百姓为先;
天子派御医研制人面花解药,救了公主殿下,也救了洛州满城百姓。
这样的天子,纵有千般争议,臣不得不承认——他所行之事,确是为了天下,而非一己之私。”
他转向苏无名,眼神坦荡而坚定,“苏兄,我明白了。”
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在了狄公的牌位前。
苏无名见状,上前一步站到卢凌风身侧,对着祠堂正中那尊狄仁杰的雕像恭躬敬敬地躬身拜礼。
他直起身来,朗声开口,声音在这肃穆的祠堂中嗡嗡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刻在牌位上一般郑重:“今弟子苏无名,在此代恩师狄公收徒,正式将卢凌风收入师门。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苏无名的师弟,是狄公门下的正式弟子。
望你我二人牢记恩师教悔,一心为民,以手中之剑与胸中之志,护我大唐。”
卢凌风单膝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狄公那尊目光深邃、面容慈和却又带着一丝威严的雕像,眼框微微泛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双手抱拳,对着狄公的牌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这时,站在费鸡师身旁的薛环悄悄扯了扯费鸡师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好奇:“鸡师公,那我呢?
我师父拜了狄大人为师,那我是不是也算狄大人的徒孙了?”
费鸡师闻言,仰头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伸手在薛环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那自然是啊!
傻小子,还不快跟在你师父身后,也给狄大人磕几个头?
能成为狄仁杰的徒孙,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往后你行走天下,报上这个名号,看谁还敢欺负你。”
薛环眼睛一亮,连忙小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