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的话音落地,殿中几人皆是脸色一凝。
上官奈儿微微蹙眉,窦丛也收起了方才的关切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审慎的思虑。
窦丛斟酌了片刻,轻声开口道:“陛下,取消宵禁,打破坊市之隔——这可是牵动长安城根基的大事。
臣妾自幼长在长安,这坊市之制、宵禁之规,自有唐以来便一直如此。
若宵禁取消之后,夜间有贼人作乱,又如何防范?
京兆府的差役、金吾卫的巡卒,能管得住这百万人口的帝都吗?”
李重茂摇了摇头,转身望着窦丛,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却字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一直有坊市,不代表这坊市便是对的。
一直有宵禁,也不代表这宵禁便该永远存在。
你想想——白日里坊门一开,百姓争相涌出,商贾蜂拥而至,到了黄昏坊门一闭,整座长安城便被切割成无数个孤零零的方块,百姓被锁在各自的坊中,街上除了巡卒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这等规矩,防的是贼,关的却是民。
朕要的长安,不是一座被高墙和时辰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牢笼。
它应该是大唐最繁华、最自由的都城——夜里也该有灯火,有叫卖声,有百姓在街头饮酒作乐。这才是盛世的模样。”
李重茂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又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笃定与豪迈:“至于贼人——若朕的长安城连取消宵禁都要担心贼人作乱,那这大唐还谈什么盛世?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才是朕要的盛世。
若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朕还当什么天子?
若是出了问题,自然要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因噎废食,抱着几百年的老规矩不敢松手。
朕取消坊市之隔,绝不是为了表面上那点繁华热闹。朕要的是更深的东西。”
上官奈儿在一旁听得仔细,忽然谨慎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力:“陛下是想借此时机,打压长安城中如今日益坐大的商贾势力?”
李重茂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深邃:“不错。
我大唐开国以来,虽然一直奉行重农抑商之策,但如今这长安城中,商贾之势已非百年前可比。
他们控制着东西两市的货物流通,拢断着丝路商队的货源与销路,背后又与世家大族勾连,俨然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暗流。
坊市之隔一日不除,这些商贾便能借着坊墙的壁垒,把持各坊的买卖,哄抬物价,欺行霸市。
朕要拆掉这些墙,让百姓能自由买卖,让货物能自由流通,让那些靠着几堵墙发家的奸商——再无墙可依。”
这时,一旁的高力士连忙拱手,顺着天子的思路往下说道:“陛下之意,是借开放坊市之机,让长安城外的百姓也可以自由进城购置店铺、开办作坊,不必再受坊市之限与行会把持。
以此削弱城中世家与豪商之间的勾连,打破他们把持货物流通的局面,将这潭死水搅活。陛下,老奴所言可对?”
李重茂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与笃定:“不错。
改革是一条曲折的路,在这条路上,朕和朝廷不能一味地打压,否则只会将所有人都推到朕的对立面去。
朕要做的是,将从世家和豪商手中夺来的利益,分给这长安的普通百姓——让他们能自由买卖,能开得起自己的铺子,能在夜市里多挣几文铜板养家糊口。
让长安城的百姓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跟着朕走,他们能过得更好。
唯有如此,他们才会忠心于朕,新政才能持续下去。
否则,哪一日那些世家稍一煽动,百姓群起而蜂拥,朕可能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刀剑就能坐稳的。
刀剑能杀人,却不能收心。
要收心,就得让人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
众人听了这话,都望着李重茂,眼神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钦敬与叹服。
这位少年天子方才那番话,既有利刃出鞘的果决,又有春风化雨的深远,举手投足之间仿佛已将长安城未来数十年的繁华图景铺展在众人眼前。
高力士在钦佩之馀,心中那层挥之不去的谨慎又浮了上来。
他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审慎:“陛下以天下为棋盘,度田、释奴,对寺院也下达考功之令。
如今若再下诏破除坊市之制、取消宵禁——陛下,这步子一下子迈得太大,恐怕反而会影响了陛下的筹谋。
朝中那些世族出身的官员,早已对度田令和释奴令心怀不满,只是碍于陛下天威,不敢公然反对。
若再加之这破除坊市之制,他们定会群起而攻之,说陛下轻改祖制、不守成法。
老奴斗胆,还请陛下三思。”
李重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高力士的担忧,只是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