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听到王元通这般问话,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又悄然隐去,换上了惯常的从容与谦逊。
他抢在裴坚之前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晚辈对前辈的躬敬:“在下苏无名,见过王公。
王公或许不记得晚辈了——当年恩师狄仁杰临终之时,王公曾前来探望,晚辈当时伺奉在恩师榻前,曾与王公有过一面之缘。
王公那时对晚辈说,狄公一生桃李满天下,能守在病榻前的弟子,定是狄公最信得过的人。
这句话,晚辈一直记在心里。”
王元通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将苏无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捻着颔下漂亮的长须,似乎在脑海中翻找二十多年前那段尘封的记忆,片刻之后忽然笑道:“噢——原来是狄公的那个小徒弟。
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蓄起了胡子,老夫一时倒没认出来。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见谅见谅。”
苏无名连忙拱手,语气恳切而谦逊:“王公言重了。
王公德高望重,一生阅历之广、亲朋故交之多,岂是晚辈所能比肩。
当年王公来探望恩师时,正是朝局最动荡的那段时日,王公不顾不畏旁人非议,执意亲赴府中与恩师一叙。
这份情谊,晚辈至今想来依旧感佩于心。
王公一时不记得晚辈,实属寻常,晚辈岂敢多心。”
王元通此时笑了起来,那双古井般深沉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温和与欣慰。
他捻着颔下的长须,望着苏无名道:“老夫虽然忘了你的样貌,但却记得你的名字。
尤其是这一年以来——苏无名这三个字,在这长安城里可是响亮得很。
你不仅破了长安城中那几桩诡案,更是奉旨南下,一路查了不少案子,听说还击破了宁湖的鼍神社。
连洛州那场差点倾复社稷的大乱,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狄公若在天有灵,知晓他晚年收的这个小弟子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也足以欣慰了。”
苏无名听过眼神更是诧异,而后连忙拱手,语气谦逊而不失诚恳:
“王公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仗着恩师教悔的几分皮毛行事,怎敢与恩师相提并论。
倒是王公此番回朝,以您的资历与德望,陛下定然有重用。
如今朝中正是求贤若渴之时,王公这一回来,恰逢其时。
往后朝堂之上,有王公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臣坐镇,定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正本清源。
河清海晏、重振朝纲,看来已是势不可挡了。”
就在苏无名与王元通、裴坚等人寒喧之际,大明宫外忽然响起数声清脆而悠长的净鞭之声,回荡在晨光初透的宫阙之间。
紧接着,内侍尖细而洪亮的嗓音从宫门内传出——“百官入朝——!”
宫门外候立的文武官员们纷纷敛容肃立,依照品级高低,文东武西,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的御道往含元殿方向行去。
李重茂早已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一袭玄色绣金龙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色,只是那双眼睛在冕旒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而锐利。
百官依礼叩拜,山呼万岁之声在大殿中嗡嗡回荡,随后各归班列,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李重茂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在新入朝班的王元通身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随即朗声开口。
“朕闻,治国之要,首在治民;
治民之要,首在重信。
朝廷之信,在于赏罚分明。
赏罚不明,则百官懈迨,百姓离心;赏罚分明,则忠良奋勉,奸佞无所遁形。
今日朔望朝参,有几件事要议。
第一件——安南平叛之赏。”
李重茂微微抬手,示意殿中肃静,随即朗声开口,声音在含元殿高大的穹顶下嗡嗡回荡:“此番安南平叛,杨思勖统兵有方,七日克敌,斩将夺旗,南疆诸蛮闻风丧胆,安南全境归附。
此功不可没。
着即实授杨思勖为安南大都护,镇守南疆,节制岭南道、安南都护府诸军事。
卢凌风忠勇用命,深入险境,亲冒矢石,朕心甚慰。
着即实授金吾卫大将军,赐金五百两,赐甲第一区。
其馀随征将士,各晋一级,赏赐有差。”
在他示意之下,高力士从身旁内侍手中捧过早已拟好的圣旨,双手展开,高声宣道:“门下——制曰:
朕闻明主之任将也,推毂以寄重,分阃以责成。
安南之役,将士用命,克定厥功。
杨思勖实授安南大都护,卢凌风实授金吾卫大将军,馀者各依功册叙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应命,山呼之声再次在大殿中回荡,声浪撞上穹顶又弹回来,震得殿角的铜铃都跟着微微作响。
卢凌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内侍捧来的金印与赏赐文书,面上依旧是那副端肃冷峻的神色,只是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