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杜铭这番话,韦韬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杜铭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释然:“多谢叔父指点迷津。
侄婿这几日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寝不安枕,若非叔父这番话,险些便要自乱阵脚。
如今想来,确实是侄婿身在局中,一叶障目,反倒看不清这最简单的应对之法。”
杜铭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淡然,仿佛方才那番指点不过是举手之劳:“你韦氏娶了我杜家的女儿,你我二家便是一体。
橘娘既嫁了你,我杜家便不能看着你韦氏被人欺辱。
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说罢,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杜橘娘,眼中流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爱。
杜橘娘微微垂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而沉静的神色,只是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似乎在替夫君松了口气。
这时,一旁的杜玉又开口了。
他年轻气盛,眉宇间尚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锋芒,语气也比杜预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锐利与愤慨:“叔父,既然我等已然知晓那安社对我士族不怀好意,竟想以贱谋良,以其商贾之卑贱身份谋取我士族之清白女儿。
这等行径,分明是欺我士族无人。
若不给他们几分教训,岂不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杜氏韦氏软弱可欺?”
杜预缓缓转过身来,望着自己这个年轻有为却锋芒过盛的侄儿,那张从容温和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冷意。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喝道:“杜玉!
你难道忘了我杜氏的家风,忘了你所修习的律法之道了?”
杜玉被这当头棒喝震得浑身一凛,方才那股义愤填膺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却仍有些不服地抬起头来望着叔父。
杜铭望着他,语气比方才又冷了几分,“你是万年县尉,执掌的是一县之刑律。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不分士庶,不分贵贱。
你今日若因何弼是商贾便对他另眼相待、刻意打压,那便是徇私枉法。
律法之剑在你手中,若你以士族之身为尊,以商贾之身为卑,那这长安城里的百姓还凭什么信服于你?”
杜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去,低声应道:“侄儿明白了。”
杜铭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郑重:“当日天子在成佛寺水陆大会上,曾当着天下士族的面,亲口夸赞我韦杜二族,说我韦氏三礼之学堪称大唐表率,杜氏左传之学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这是多大的荣宠?
自天子登基以来,虽说因韦庶人之乱株连了不少附逆之辈,但对我等忠心朝廷的士族,天子何曾亏待过半分?
用人选才,唯才是举,并不因士庶之别而有所偏废。
你二人,韦韬为长安县尉,杜玉为万年县尉,皆是天子钦点的接地气之官。
这是天子的信任,也是天子的期望。
你二人更当殚精竭虑、秉公执法,为陛下效力,为百姓做主。
何以处这等私心,竟说出要借律法打压商贾这等话来?
若再出此等言论,我杜家便没有你这样子的子嗣。”
杜玉被这番话训得面红耳赤,垂首不语。
韦韬也连忙站直了身子,拱手称是。
杜橘娘见夫君与弟弟被叔父训得面红耳赤、垂首不语,心中不忍,于是缓缓开口,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柔而沉静:“叔父教训得是。
天子圣明,人尽皆知。只是侄女有一事不解——此番天子借重修参天楼之机,以商会子弟入读国子监为赏,此举虽看似恩泽广布,但也难免让人心中揣测。
莫非天子心中,对我等累世公卿的世家士族,已有不满之意?
否则何必扶持那些没落世家与商贾之辈,与我等并立朝堂之上?”
杜铭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望了望四周——厅门紧闭,窗外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老梅的枯枝在日光里投下稀疏的暗影。
确认隔墙无耳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望着面前这三个年轻的后辈,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比方才训斥杜玉时更多了一层郑重与期许:
“橘娘问得好。
你们二人皆是我杜氏与韦氏未来的栋梁之材,有些话,叔父今日便与你们说上一说,也免得你们日后行将踏错,误了自身,也误了家族。”
他整了整袍袖,端端正正地朝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方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慨:
“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其胸襟与气魄,绝非先帝所能比拟。
先帝在位时,纵容韦后乱政,纵容安乐公主卖官鬻爵,朝堂上下乌烟瘴气,世家门阀各怀鬼胎。
而如今天子登基不过两载,便扫除奸佞,平定叛乱,推行新政,整肃吏治。
这般手段与魄力,便是当年的天后,也未必能出其右。
但这位天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