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一行人出了酒家,沿着长街缓步往城南客栈方向走。
拾阳县的夜禁虽不比长安森严,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只有几家卖烛火香油的铺子还半敞着门,透出几道昏黄的光。
夜风卷着街上的落叶与尘土,轻轻掠过青石板路。
行至一条岔街时,前头一间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争吵声。
苏无名放慢脚步,朝众人递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不再说话,只借着街边一处卖馄饨的棚子掩住身形,侧耳去听。
那间铺子门脸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幌。
门口停着一辆青毡小车,车前站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穿一身锦缎圆领袍,腰带上还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显然是个有钱的商人。
那富商正抬手指着门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象在努力压着声音,似乎不想让旁人听见:“独孤羊,我给你二十块金饼,这已经是天大的脸面
你守着那东西,除了招灾,还能有什么好处?
你倒想清楚了,过了今夜,我可就不一定有这个价了。”
苏无名等人虽站在暗处,却将“二十块金饼”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块金饼,在这拾阳县,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十年的嚼用。
一个富商,深夜带着随从找到这间不起眼的铺子,张口便是重金求购——他们要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富商在铺子前又站了片刻,见独孤羊始终不为所动,终于怒哼一声,甩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两个随从一路小跑跟上,夜色重新吞没了那行人影。
待那马车走远,苏无名才从暗处缓缓走出。
他望了望马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那间不起眼的小店。
门板已被人从里面重新掩好,只剩一道细长的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苏无名站在街对面,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好家伙,这么个小县城,竟藏着件值二十块金饼的东西。
这倒有意思了。”
费鸡师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那间小店,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好奇:“苏无名,这到底是家什么店?
黑灯瞎火的,门口连块象样的招牌都没有。”
苏无名头也不回,淡淡道:“冥器店。”
众人皆是一愣。
薛环仰起脸,看看师父,又看看苏无名,忍不住小声问:“苏先生,什么是冥器店?”
裴喜君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解释:“冥器店,就是做白事生意的铺子。
卖些纸人纸马、陶俑棺材、香烛供品之类,给亡故的人操办身后事用的。”
费鸡师啧了两声,搓着手道:“这东西在西北州县可不少见。
一到冬天,老人熬不住,白事一多,这种铺子的生意反倒红火。
不过做得象这般冷清的,倒是不多。”
他说着又往那店门瞄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晃了晃,似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
卢凌风始终盯着那扇掩好的门板,眉头微锁。
他按着剑柄,声音压得低沉:“冥器店不稀奇。
但一个卖纸人陶俑的铺子,能有什么东西值二十块金饼?
那富商深夜携重金而来,总不会是为了买几串纸钱。”
褚樱桃若有所思地开口,手指绕着软剑的剑穗,眼睛仍望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门板:“我方才在酒铺里听那几人的话,说这石阳县里十户倒有三户干过盗墓。
这家冥器店,莫不是也靠那营生起的家?
那富商深夜求购的,别就是店主从哪座墓里带出来的宝贝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得有几分道理,连费鸡师都点着头,凑上前低声道:“樱桃姑娘这脑子,不愧是内卫出身,一点就透。
要老费我说,这冥器店放在长安城里倒是寻常,可在这等盗墓成风的小县,就透着股邪性。那些纸人陶俑才值几个钱?
真让那富商掏出二十块金饼的,怕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苏无名却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众人莫要轻易下结论。
他望了望街角处一抹还未散尽的香烛烟火,压低声音道:“不可胡乱揣测。
这拾阳县虽因盗墓出了名,可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掘过墓。
天下盗墓之风,往往一地皆有,可也有清清白白靠手艺传家的。
你们只看那富商肯出二十金,便断定店里有从墓里出来的赃物,未免太急。
二十金对寻常人家是大财,可若真是哪家祖上载下的物件,遇着识货的,出这个价也不稀奇。
凡事讲证据。
没有实证之前,不可把人往贼窝里想。
否则我们与那些看见夜行人便喊‘有鬼’的愚夫愚妇有何分别?”
他说得在理,众人便不再多言。
褚樱桃仍有些不甘心,拉了拉苏无名的袖口,低声问:“那依你之见,这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