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话一落地,屋内静得只听见风吹纸钱的沙沙声。
裴喜君低低“啊”了一声,又忙掩住了口。
她抬头望了望那覆着草席的尸首,又望向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街巷,目光里满是惊愕与不忍:
“嫂嫂……嫂嫂怎么会是这种人……”
卢凌风忽然侧过头,看了苏无名一眼,神情冷峻,声音却难得放缓了些:“苏无名,这毕竟是市井传言。
春条到底如何,我等还是要当面问过,再作判断。
光凭几个嚼舌根的街坊一面之词,便给人家女子扣上‘偷汉’的帽子,这不是查案,是毁人清白。”
苏无名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伸手在卢凌风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点头道:“老卢,这几日不见,你倒长进了。
这世上的闲话,最会杀人。
我们不能还没提审,就先在心里定了人家的罪。”
裴喜君与樱桃也齐齐点头。
樱桃抱着剑,哼了一声:“那卢大将军可要记好了——这案子若真跟春条无关,外头那些烂舌头,也该洗洗了。”
独孤遐叔忙不迭地点头,转头对一旁的衙役吩咐道:“牛大名,你速速去春条家中,将她——将她请到衙门来。
不要惊扰四邻,就说本官要问她几句话。
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查案,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那叫牛大名的衙役应了一声,快步奔出店门。
独孤遐叔又回过身,对苏无名低声道:“苏先生,春条嫂嫂她一个妇道人家,若被这般大张旗鼓地叫到衙门,外头那些闲话只会更难听。
所以我让牛大名去的时候,只说是寻常问话。
春条嫂嫂……”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她脾气烈,若不愿意来,恐怕会闹起来。”
苏无名道:“那便让樱桃暗中跟去。
樱桃,若那春条不肯来,或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你替我们护着。
但记住,先礼后兵,别吓着人。”
樱桃扬了扬眉,将软剑往怀里一收,抬脚便追牛大名去了。
苏无名微微抬头,目光越过满店狼借,落在卢凌风身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卢凌风,你先陪独孤兄回县衙,提审相关人等。
你们审你们的,我再把这铺子仔仔细细看一遍。
有些东西,得等人都走了,才肯自己浮上来。”
卢凌风点了点头,转身对薛环道:“你留下。跟着苏先生,寸步不离,护好他。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发信号。”
薛环挺直腰板,把怀里的短刀往上扶了扶,小脸绷得紧紧的:“师父放心,我一定护好苏先生!”
卢凌风又看了苏无名一眼,见他已重新蹲回尸体旁,知道这人一旦进入查案的状态,旁人劝也没用,便不再多言,带着独孤遐叔与几名衙役出了店门。
众人一走,店内重又静下来。
薛环轻手轻脚地把倒地的纸人扶正,又不敢乱动旁的东西,只抱着刀立在门边,眼睛滴溜溜地跟着苏无名转。
苏无名蹲在董好古的尸身旁边,也不去管地上凝了大半的血,只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着那胸口处被衣物遮住一半的伤口,半晌才开口,语气不象在跟薛环说话,倒象在跟那伤口说话。
“这凶器,不正常。”
薛环凑过来,蹲在苏无名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伤口。那伤口约莫两指宽,皮肉外翻,边缘微微发白,已不流血了。
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苏先生,这伤口怎么不正常了?是太宽了,还是太深了?”
苏无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帕子垫着,极轻地揭开了死者胸口处被血黏住的衣料。伤口完全露出来,约莫在左胸偏下,紧贴着肋骨下缘。
他比了比角度,又望了望那被曹惠验过的颈上刀痕,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让薛环后颈一凉。
“颈上一刀致命,薄而窄,利得象剃刀。
可这一下——”
他指了指胸口,“口大、底钝、边缘不整,不是刀,不是剑,是桩。
是有人用极粗极钝的凶器,在他咽气之后,硬捅进去的。
这伤不为杀人,为泄愤。
人已经死了,还要再捅一记,且不划破衣裳,只贴着布料往里捅——下手的人,恨他。
恨到连他的尸首都不肯让他好过。”
薛环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那……那和曹婆婆说的,怎么不一样?
曹婆婆说凶器似西域弯刀,可苏先生您说这是桩子。”
苏无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纸灰,目光缓缓扫过店内那一地碎裂的陶片。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往那被砸开的陶俑方向走了几步,俯身从碎陶堆里拈起一枚半截的陶质粗钉。
那物两头粗钝,形如短杵,混在碎陶之间毫不起眼,可钉帽上沾着的一抹深褐色,在晨光下却格外刺眼。
他将那粗钉举到眼前,轻声说了句,象是对自己讲:“杀他的,和砸他胸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