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太几人坐下之后,卢凌风等人,却是借口休息,皆回了二楼房间。
龙太几人也不以为意,毕竟见到官家之人,大部分寻常百姓,皆是逃避的。
就在这时,门外雪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风削去了一半,却仍清清楚楚地从祠堂方向传了过来。
祠堂方向的惊呼未落,龙太“豁”地站起,带得腰间佩刀“哐”地一响。
他抬手指向门外,厉声喝道:“谁在外头?发生了何事?”
苏无名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拱手道:“官爷,那方向是一间祠堂。
今夜来了位粟特商人,叫米陀,说是要酬神还愿,便留在祠堂里过夜。
这声音,怕是从那处传过来的。”
龙太闻言,脸色更沉,哼了一声:
“酬神?这荒山野岭,神佛也分正邪。
你——”
他指了指苏无名,“随我过去。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吃了我多少百姓。
其馀人,都坐回原位,不许出门。
谁若乱动,休怪我的刀不认人。”
他这话说得极重,堂中一时连碗筷声都歇了。
他给那两个佩刀汉子递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手全按在刀上。
卢凌风没有再动,只与苏无名极快地对视一瞬。
苏无名轻轻点了下头,便提了盏油灯,引着龙太往祠堂方向去。
雪仍在下,两人一前一后踩在积雪上,靴子陷进去半尺深。
到了祠堂门口,里面黑得象个地洞。
苏无名把油灯举高,龙太上前,“嘎”一声推开了木门。
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苏无名用袖口挡住风,
将灯送进屋内。火光先照亮了那尊半毁神象,又滑到神象脚下。两人同时僵住了。
那粟特商人米陀仰面倒在供案前的地上,后脑下洇开一滩发黑的血,早已没了气息。
他双眼圆睁,脸上仍凝固着那种近神时的虔诚,嘴巴微张,象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喊出来。
苏无名没有贸然上前,只就着灯光,俯身细细去看。
死者额角有道极深的凹陷,皮肉外翻,显然是被重物所击。
他目光再往旁边扫去,只觉这祠堂里空落落的,除了那尊沉默的神象,竟找不到一样像凶器的物件。
龙太按刀站在他身后,半晌才开口,声音象从牙缝里逼出来:“这神,真能杀人?”
苏无名没答。
他盯着米陀的尸首,又抬头看了一眼神象那半阖半睁的眼睛。
火光一晃,那神象仿佛笑了一下,又象什么都没发生。
龙太带着苏无名折返摩家店时,堂中众人都还坐在原处,却一个个绷得象拉满的弓弦。
门一开,风卷雪片扑在众人脸上,龙太也不落座,径自立在堂中,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沉声道:“如今风雪封山,这店里接连出了两条人命,凶手必在你们之中。
既如此,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这摩家店半步。
否则,以重罪论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不离更是脸色灰白,直往薛环身边缩。
卢凌风与姜山人仍坐得稳当,只眼底同时沉了沉。
这客栈,转眼间便成了一口封死的铁锅。
龙太不再多言,命一名佩刀手下留在堂中,看住众人。
另一人随他再去祠堂。
他带着那手下折回祠堂,举着火把,俯身沿那雪地中的足迹慢慢查看。
雪地里果然留着一串模糊的鞋印,从祠堂后窗外的矮墙根下,一路绕过院墙,在雪夜里时断时续。
龙太举着火把,走几步便蹲下一回,那印子最后绕至客栈后头,消失在一楼与二楼之间一段被雪盖住的旧木梯下。
梯子上有半边脚印,被风刮糊了,却仍能看出脚尖朝上——有人攀梯上了二楼。
他抬头望去,二楼那排杂货间的窗户,正有一扇半开着。风从窗缝里灌进去,象谁在里头轻轻吸气。
他带着手下上楼,推开杂货间。
里面堆着破旧的草席、陶罐与几捆干草。
墙角有一小摊融化的雪水,象是有人曾在那儿站过。
龙太走到窗边,朝下望了望,又回头看了看那摊水迹,心里已有了数。
凶手杀人之后,极可能经屋顶或二楼穿行,又折回堂中,混进了人群。
从头到尾,没有离开客栈。
他下楼回到堂中时,整个人象从雪里捞出来一般,肩头与鬓角都结着薄冰。
他也不坐,只站在炉火旁,解下蓑衣,往地上一扔,目光冷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案子,不是外贼。
我查了雪地里的脚印,凶手没有离开客栈。
他还在我们中间。
从现在起,一个个来。
我要挨个盘问,谁先来?”
龙太负手立在堂中,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众人脸上一一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