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大一会儿,周家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急切地拉开,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周家人尤如潮水般全涌了出来。
“苏苏!”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曼珠。这个向来性格柔弱的母亲,此刻眼框红得象只兔子。她连身上那件旧围裙都来不及解,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一把将刚落车的陆云苏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我的苏苏啊……你可算回来了……”许曼珠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着抖,温热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陆云苏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妈天天在家里求神拜佛……妈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被许曼珠这样紧紧地抱着,感受着那股真切而滚烫的母爱,陆云苏那向来清冷的杏眸里,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她伸出手,动作极轻柔地拍着许曼珠单薄的后背。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陆云苏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故意放缓了语调安抚道,“您看我,全须全尾的,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别哭了,再哭瑶瑶都要笑话您了。”
“我不笑话!我也想哭!”
一旁的周知瑶早就抹起了眼泪,小丫头红着眼睛凑过来,紧紧地抱住陆云苏的手臂,生怕她跑了似的。
“好了好了,曼珠,孩子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别在门口哭哭啼啼的了,快让苏苏进屋歇会儿。”
周衍之从后面走了上来,脸上也满是激动与欣慰。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陆云苏的肩膀,连声道:“好孩子,辛苦了!你是我们周家的骄傲啊!”
陆云苏微笑着点点头,视线越过周衍之的肩膀,扫了一圈周家的小院。
好几个月没有回家,这个她亲手收拾出来的小院子,变了一些模样。
曾经那间被她开辟出来、特意改造成村里托儿所的东厢房,此刻房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昔日那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敏锐地察觉到陆云苏的视线,周衍之连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道:“哦,那间东厢房现在空出来了。你走之后没多久,县里的瘟疫慢慢控制住了。上面特意下了文档,把咱们这一批托儿所给挪了出去,直接安置在了和平小学旁边。公家还专门派了人,正儿八经地招了老师来带孩子。”
说到这,周衍之很是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好了,不用咱们家里人跟着瞎忙活了,孩子们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陆云苏点了点头。
“来,爸,您搭把手。”
陆云苏转过身,走到吉普车的后备箱前。楚怀瑾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地将后备箱打开,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物资一样一样地往外搬。
“这是供销社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妈和瑶瑶一人做身新衣裳;这是给爸您带的两瓶好酒;还有这些糕点和大白兔奶糖,留着给家里的小馋猫们分一分。”
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金贵物件,许曼珠一边拿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心疼钱,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这得花多少钱和票啊?”
“妈这是高兴。”陆云苏笑着打断了她的念叨,目光环视了一圈这群毫无保留地接纳她、爱护她的家人,轻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吃顿团圆饭。明天一早,我想去给奶奶扫墓。”
听到“奶奶”两个字,原本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许曼珠的眼框又是一红,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好……好,应该的,应该的。你奶奶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你呢。”
是夜。
一顿丰盛至极的晚饭过后,周家小院重新归于寂静。
夏夜的微风通过半开的木窗棂吹进屋里,带来一丝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陆云苏独自一人躺在自己那张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的单人床上。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将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照得格外分明。
她那双向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毫无焦距地盯着头顶那微微发黄的天花板。
她难得地失眠了。
而且是那种灵魂都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清醒。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后事。
脑海里,奈何桥边那个肿着猪头脸的阴差318的话,尤如阴魂不散的魔咒般,一遍又一遍地在耳畔回荡。
除了把空间留给楚怀瑾之外,关于她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318最后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消除痕迹。
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整个小说世界都会被天道法则强行格式化。这个世界会自然而然地填补她离开后的逻辑漏洞,所有人都会彻底忘记“陆云苏”这个人的存在。她在这个世界里哭过、笑过、拼命救过人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楚怀瑾不会记得他爱过一个叫陆云苏的女孩;许曼珠也不会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么一个坚韧强大的女儿。
他们不会有失去她的痛苦,只会继续过着没有她的人生。
而第二个选择,则是:自然死亡。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