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受着束缚，被什么牵引着，缓缓走下花轿。
然后，她被另一只宽大的手掌牵住了。
很冰。
冰到刺骨。
那人说他叫姬寰。
还说他是她往后的夫君。
对方冰冷的手掌完全拢住了温渺的手，带着浑浑噩噩的她一步一步跨过宅门，走向厅堂。
一拜天地，拜那向来被浓雾笼罩的息山。
二拜高堂，拜那数个立于台上，却看不清字迹的古怪牌位。最后是夫妻对拜。
温渺听着有些尖细的声音，迷迷糊糊低了头、俯了身，红色的盖头晃动着如同流淌的水，令她意识更加恍惚。
那一刻，她好似听到了一道低沉微哑的笑，在烛火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中轻轻唤了她一句“夫人”。
这场古怪的婚礼成了。
一一在当事人混沌迷茫的状态下成了。
云县温家的长女温渺，以孀妇之身二嫁，成了溪山黎县姬家家主姬寰唯一妻，也是现任姬家的主母。
待温渺彻底从这场荒唐之事中清醒后，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三天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一一她与姬寰拜了堂、成了亲，得了姬家先祖的认可，名字被写上了族谱，更是接了姬家主母的玉印，虽尚未同房，可这事却也成了板上钉钉的。
温渺与姬寰说清了此事，本想自请下堂、就此离去，却不想姬寰却轻轻扯住了她的袖摆，说他需要她。
“姬家的家主需要一位妻子，不知夫人可愿与我达成一场交易？”“再者此处幽静安宁，也便于夫人养病，夫人何不就此暂住数日，只当你我为普通交易者的关系来相处？”
“只要夫人不愿，我定不会有任何冒犯之举。”说这话的姬寰很认真，他本就生得俊美高大，有种不似真人的朦胧感，一双狭长的眸中满是真诚，尤其一番权衡利弊，更是令温渺心中微动。她不愿再回云县，也不想再见到温家人，于是在姬寰又一次询问她是否愿意时，温渺答应了。
也是这场交谈，扯开了温渺的注意力，让她不曾细究大婚三日她自己那昏沉诡异的状态。
处于息山腹地的黎县总是很静谧，姬家更甚。温渺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这样过于安静的环境，但姬家家主姬寰却时常陪在她左右。
最初他们之间还是"交易者"的相处模式，可随着时日推移，倒也变作了更为亲近的朋友关系。
姬寰威严肃穆，待温渺却温和宽纵、进退有度，因怕冒犯到温渺，二人虽同住一屋，却是温渺睡床，姬寰则夜宿在屏风外侧的小榻上。他对温渺的身体很上心，早早就找了黎县内最好的大夫为温渺看诊开药。名贵的药材如流水一般抬进了姬家，看得温渺黛眉微蹙，姬寰却漫不经心，只道夫人无须在意，好生养着身子就成。姬寰说，在这场交易中他拥有了“妻子”，那么也应该向温渺付出对等的东西。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年，温渺都住在姬家。
她成了姬寰名义上的妻子，成了姬家仆从看了都要低头行礼的主母。她逐渐适应了息山常年不散的浓雾，适应了黎县难见日头的阴天，适应了姬家宅邸内过于静谧的氛围，更是适应了晚间沉睡后那如影随形、难以挣脱的冰冷束缚感。
一一就好似被什么拥着一般。
温渺的身体好似逐渐康健了起来。
她的面色变得白里透红，唇瓣愈发丰润，容貌也浸染了明艳十足的光。那具病弱的躯干被养出了新的绵软，披着姬家宅邸内清一色的暗色袍服，倒是漂亮得如同艳鬼一般，珠圆玉润、丰神绰约。在这些悄无声息的变化中，温渺也适应了姬寰无声的靠近与蚕食。她开始习惯对方悄声拉近的距离，习惯姬寰轻轻拢在她肩头的手，习惯偏头时那具总会站在她身侧的高大人影。
她越来越少地想起云县、想起温家人、想起她从前的夫君崔旭，眼前、耳边却越来越多地出现有关于姬寰的一切。
于是某一日，情感上略显迟钝的美艳妇人坐在那阴凉的庭院中，望着被薄雾覆盖的花丛，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似对姬寰一-她名义上的夫君有了几分淡淡的男女之情。
这样的认知令温渺有一些羞耻。
可在羞耻之余，她隐隐察觉姬寰似乎也是有些…喜欢她的。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在温渺尚未表露出什么时，姬寰道出了心中的爱慕之情，他端方而君子，只求温渺不要因此远离他。
他说，他想成为夫人真正的夫君，只是不知夫人愿不愿意更进一步。那日温渺沉吟片刻，随后望着姬寰那张俊美到不似真人的面孔，微微羞红了耳廓，轻声唤了声"夫君”。
她的回答是愿意。
铜钱状的黄纸又一次被姬家的仆从抬臂扬到了空中，自温渺的余光里缓缓上飘。
如成群结队的蛾子一般，趋着丁点儿光，一路向那铅灰色的云中飞去，以至于令人分不清哪些是雾，哪些又是纸钱烧灼后变作的灰烬。温渺怔愣着从先前空茫的回忆中脱离，脚步缓慢，手里正捧着一棕褐色的灵位。
古怪。
一切都太古怪了。
在温渺回答愿意的第二日，她的夫君，死了。